《肆梦》墨忆琉

9、第九章

　　苏格兰最近总有一种自己被盯上了的感觉。也不是找到了有人盯着自己的痕迹或证据，更多的大概是出于猫咪对来自天敌视线的直觉，他的第六感发出了自己被监视的警报。
　　进入组织将将满一年，他才终于拥有了作为组织狙击手的资格顺利出师接任务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代号，酒名“苏格兰威士忌”。仔细想想，自己有这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大概就是从自己能够接受任务那时起开始的。
　　化名月原流光潜入组织乌鸦群卧底的诸伏景光，为了保证自己和好友的身份不被暴露，家人朋友不被这群亡命之徒威胁，在伪装自己的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这也导致他的神经高度紧绷，时时刻刻都要担心来自周遭的试探和威胁，变得敏感警惕，草木皆兵。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路过车辆的反光镜，并没有发现窥探的光点和明显可疑的人影，转身走进便利店，又从便利店后门躲进了巷子里，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开始依靠自己的第六感推理到底谁是这段时间在暗中雷打不动盯着他的人。
　　琴酒不太可能。苏格兰想起来自己得到代号后刚见到琴酒时对方眼下明显的黑眼圈和扑面而来几近实质的杀气，打消了这个念头。据他对这位传说中的杀手界NO.1和一手撑起组织半边天的暗界劳模的认知来说，对方要真怀疑他派个人来盯梢，目光里面多多少少都会带着点杀气，目前他没有感受到这一点。除非他派来盯梢自己的人是自家好友zero，但如果真的是zero，他在接到命令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告诉自己这一重要情报。综上所述，琴酒的嫌疑被彻底排除。
　　敌方组织也不太可能，如果真是敌对组织那些人，这种窥探行为几乎可以算是对组织的挑衅了，相当于在琴酒的枪口下跳舞，纯粹玩火自焚。如果不是出于窥探目的，估计也会蹲在暗处给自己一枪子，力求来个死无对证让琴酒的怒火无处可发。
　　苏格兰左思右想，依旧没找出一个符合窥探自己的人条件的人选，至少目前为止，这人除了窥探并没有其他出格的行为，有没有恶意现在还不好说。苏格兰清空脑海中散乱的思绪，决心找个机会和降谷零接头隐晦说一下这件事，降谷零的人脉和情报来源非常多，应该能够查到些眉目或线索。
　　苏格兰看准时机，将自己外套的兜帽带上，顺势混入巷口一群大学生的队伍里，被嘻嘻哈哈的年轻学生们隐藏着身形，悄无声息往自己车子停放的安全屋走去。
　　“果然起疑了呀。”不远处摩天大楼的天台，山姥切国广往上拉了拉被单防止阻碍自己的视线，目光透过望远镜紧紧随着诸伏景光的身影移动而移动。他灵活的使用右手从单肩包里摸出一袋温热的牛奶，面无表情的咬破了表面的塑料纸袋，靠热牛奶补充水分和糖分，时不时移动位置保证诸伏景光的身影能够一直稳稳的停留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啧，该说不愧是警察吗？这反侦查能力真是麻烦。”眼看着诸伏景光开车出了安全屋，山姥切国广叹气一声，认命的叼着牛奶袋子，把望远镜塞进包里，靠着花间隐交给他的魔法罗盘开始小范围位移继续跟着诸伏景光。
　　可能苏格兰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工作狂好友因为过于担心自己而慎重的派了几个保镖暗中保护。山姥切国广从主动请缨到现在，已经暗中保护了诸伏景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
　　直到目送着诸伏景光一路平安回到了组织基地，山姥切国广才面无表情的掏出被设置成静音状态的手机接起了电话。
　　“啊，接了接了。山姥切桑，你那边没什么要紧情况吧？方便我现在去接班吗?”充满活力的少年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山姥切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没什么要紧事，他进组织基地了。加州你直接来这附近的小白楼继续接班就行，地址发你手机上了。”山姥切国广一边把接头地点同加州清光交代清楚，一边顺手打开魔法罗盘上的GPS定位，一片详细的地图浮现在罗盘上方。属于诸伏景光的蓝色光点一直在同一片地点移动，在接班前最后的保护时间里，山姥切国广尽职尽责的继续履行自己身为保镖的职责，保护诸伏景光的人身安全。
　　好在加州清光的速度也没有特别慢。
　　“啊，山姥切桑，辛苦啦辛苦啦，我来替班了。”和一身出阵服宛如cosplay的山姥切国广不同，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更像是出门游玩的大学生，只穿了普普通通的T恤长裤搭配一个方便装东西的外套。二者T恤一红一蓝，与各自的瞳色相呼应，加上付丧神本身精致的容颜，使俩把活了千百年的刀剑老妖精看起来非常可爱亮眼。甚至二人还悠哉悠哉的买了个冰激凌拿在手上啃，特别吸引人注目。
　　“那接下来几天就拜托你们了，加州、大和守。如果他和降谷零接头的话你们记得去找鸣狐或者骨喰鲶尾他们交流一下情报。”
　　“嗨嗨，我知道啦，知道啦。”加州清光举手投降，“我一定会保护好主公朋友的，放心交给我吧。”
　　“遇到敌人，绝对会首落他!”大和守安定的首落宣言遭到了加州清光义正言辞的“主公说了这个世界基本没有什么人会伤到我们，所以不要做这么可怕的事啦”反驳，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的后半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高马尾。“山姥切桑赶紧回家吧，感觉好疲惫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唉。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吧。”
　　山姥切国广点点头同二人告别后，使用罗盘移动到了最近的商业街上，随后上路打车说地点付钱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直到回到家门口才勉强放下了浑身警惕松了口气。
　　“回来了?真是辛苦你了。”如果问山姥切国广“家”是什么地方，那大抵就是开门后花间隐扭头看来后露出的浅浅笑意和暖暖的话语，以及压切长谷部推来的一杯泡好的热茶，短刀们睁着满是担忧的大眼睛围着自己问“没事吧”“山姥切桑还好吗”，不远处一期一振带着些无奈的告诉他“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去休息一下吧”等等充满温情的存在。
　　直到僵硬疲惫的肌肉浸泡在热水里面，金色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脑后，浑身后知后觉涌上来酸软和困意，山姥切国广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翠绿的眼眸像是覆盖了一层水雾一样朦胧模糊，仿佛马上就会陷入一场美梦。
　　不过现在的生活对于他而言确实像是一场美梦。越发迟钝的脑袋模模糊糊的浮现出这个想法，也牵扯出了一段久远的记忆。
　　山姥切国广曾经也有过一段很难熬的日子。
　　初次作为付丧神随着樱花花瓣现身于世的时候，山姥切国广也是有过对未来和自己即将效力的主公的期待的。然而，世事难料更难如愿，现实残酷人心险恶，是山姥切国广现世后最先学会的道理。
　　“付丧神，说的好听，不过就是一介死物修炼出了人形，能够拥有生命都要跪谢主人的恩赐，你竟敢违背主人的意愿。”那个傲慢无知的女人带着浅笑的假面，身为大家闺秀的优越感和主仆一样的灵力契约让她拥有了折辱神明的勇气和机会。她派人打碎他的膝盖，津津有味欣赏他无力站起身只能跌坐在地的狼狈，哈哈大笑嘲笑着他的傲骨被一根根折断的可悲。他像是女人玩具盒里那些被毫不犹豫扭断手脚的娃娃一样，只是供她取乐的玩物罢了。
　　重压之下，如果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理所当然的，刀剑们爆发了。
　　那个女人被她肆意毁坏的玩物们暴力拖下了王座，从高高在上的浅笑变成了尖叫和求饶，她对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对他们造成的一切伤害都被反弹加诸己身，他们笑着，看着平日里的加害者跌入泥潭坠落深渊，放任自己被黑暗侵蚀，生出骨刺，暗堕成魔。
　　山姥切国广是那个统领刀剑反抗，最后砍下她的脑袋，结束她黑暗与暴政的付丧神。
　　当一切事情都尘埃落定，他为了保护同样饱受摧残与折磨的同伴主动承担了手刃审神者的一切罪责。最终被时政高层判罪，打回原型流放时间长河自生自灭。
　　他闭上眼睛陷入长眠的时候没有一丝不舍。他的旧主被他亲手夺去了性命报仇雪恨，他对于人世毫无留恋与牵挂。他同伴们的新主他曾见过，那是一个很温和的男人，温文尔雅，满腹经纶，身边的刀剑也都是满面笑容，发自内心的尊敬着那个男人。他觉得自己的同伴们能够在那个男人的本丸，在对方的温柔与关爱下，洗去暗堕的丑陋，抚平内心的伤痕。
　　只是不论哪一个地方，都不会接受他。
　　审神者们不会接受亲手弑杀主公的他，刀剑们不会接受暗堕丑陋的他，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他的归处，也没有一人真心让他想留下。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人。
　　人间太险恶，他不想再来了。
　　再次受到呼唤从长眠中醒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自己曾经暗堕骨化的身躯恢复一开始诞生时的模样，温暖的力量顺着血脉流淌，他愣怔着抬起头，看到了同样茫然的压切长谷部。只一眼就能确认，他们是同类，沾染着同样的罪恶，心怀同样的绝望，暗堕成魔，被迫流放的同类。
　　而他们的主人，一个刚诞生不久就拥有着强大力量的祸津神，面无表情的望着被鲜血染红的田野，回望的那一眼，带着茫然的痛苦和心死的绝望，像是被世界遗弃了一样。
　　曾经手刃主公暗堕的他和压切长谷部是她的初始刀，作为被迫诞生心死如灰的祸津神的她是他们的审神者。他们三个同样被人类背叛的受害者，互相包容舔舐彼此的伤口，度过了那段最脆弱也最绝望的时光。
　　如今的花间隐，能够游刃有余的操控强大的力量，拥有可以一起微笑的朋友。如今的压切长谷部，沉稳少言，能力出众，是被花间隐承认的兄长，最信任的家人，明白了家的温暖与珍贵。如今的山姥切国广，同样是花间隐最信任也最亲近的家人，不同于其他山姥切国广对于自己赝品身份的厌恶自卑，他接受并认同自己的身份，也更看重自己实力的提升。
　　现实比童话更冷酷，美满比不幸更难得，好在他们在最寒冷的时候遇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