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 赛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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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谢清隽呼吸一滞，姜柏枝的声音便随风贴耳送来，例行公事般问道，“……谢侍郎，你冷么？”
姜柏枝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清隽却被这随口一问烙了一下——他岂止是冷？寒意刺透骨髓，湿衣冻成冰甲，不断掠夺那点残存的暖意。牙关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带脊背都掠过一阵阵细微的战栗，他几乎想立刻蜷缩起来。
可此刻，他坐在姜柏枝身后，是她“奉命”要接回的客人。若是承认，岂不显得自己太过无用，更会扫了她策马疾行的兴致？
于是，他竭力绷紧僵硬的脊背，将颤抖死死锁在骨骼深处，迎着风，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扬声道：“不冷，姑娘不必顾虑。”
他是帝王表兄，天子近臣，太子伴读。侍君多年，总与君王有几分神似。君王喜怒不形于色，而他身边的谢氏子，也是雍都为人所知的冷面郎君。
他原不该，也不会，如此瞻前顾后。
大抵与姜柏枝的初见太过窘迫——
他被她注视。
不止是皮囊被看见，更是灵魂的轮廓，被一道目光静静照见。
这样的目光，在他过往二十余年从未有过。
不是评判，不是衡量，而是像晨曦洞彻深谷、明月映照寒江，自然、透彻，带着确然如此的存在感。他所有的嶙峋与沟壑，都在这一眼里，被温柔地照亮，无处遁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毫无遮蔽地站在另一人面前。
施以援手与否，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他太狼狈，狼狈到所有礼教雕琢出的外壳都碎在泥里，露出底下最真实、也会有弱点的血肉之躯。
她太真实，真实得像炽热的烈火、圣洁的霞光、高悬的日月，像静水深流的绵长，像江海奔流的蓬勃。
谢清隽觉得，自己看见的并非仅仅是一个叫姜柏枝的女子，而是生命本该有的、未被驯服的模样。
恍惚间，那个古老的传说涌入脑海：原初混沌，太初之神女娲，即永恒存在之自然，化身为世间万千女子。这世间女子，均是自然一瞥而留下的痕迹。
谢清隽是不信的，但现在，他不能不信。
若不然，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姜柏枝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如长风倒灌，直抵他严防死守的心关，令他骤然溃败。
今夜漫长，已在姜柏枝面前丢了无数次的脸。最开始，有些勉强。再一两次，有些羞赧。后来，像到了顶峰。再落下时，没有那么在意。到最后，破罐子破摔。
戏文里常说英雄救美，倘若这英雄，其实是位英姿飒爽的巾帼女郎呢？那他，岂不是被救的……
谢清隽哑然失笑。
糊涂了，他真是被冷风吹糊涂了，竟将自己视作美人。
他不敢深想，也想不成了——鼻尖萦绕着一股特殊的香气，极淡，不甜腻，清甜，略微带着些苦涩，沁人心脾，如寒风洌洌。
这是……女儿香。
谢清隽的脸腾得红了，如火烧般滚烫。
柏枝。
诚如柏枝的气味，苦、涩、寒，清新且自然。
谢清隽艰难地喘息着，想躲避，却无处可逃。他一点点地往后挪，最后，坐在了靠近马屁股的位置，几乎能碰到马尾。
这也意味着，他快要掉下去了。
路上一个颠簸，谢清隽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幸而姜柏枝眼疾手快，紧紧拽住了谢清隽。风呼啸，但谢清隽将她的打趣听得分明：“谢大人，你若不靠近些，下一回，我可捞不着你了。”
“我……”谢清隽羞窘得无地自容，他低声道，“我怕弄脏了你的衣裳。”
姜柏枝粲然一笑，眼波亮晶晶的：“这有什么？早说过，事急从权！”
她不再理会谢清隽，而是对鹰鹰说：“鹰鹰，你是府中骑术最佳的女卫，我们来比比，从这开始，先到姜府者，胜出，如何？”
语罢，姜柏枝双腿一蹬，飞驰而去！
突然加速，谢清隽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他想抬手，又被理智生生逼停。无论怎样靠近姜柏枝，哪怕已经虚虚环住她，谢清隽也只敢揪住姜柏枝的衣角。
心跳如擂鼓。
夜色浓稠如墨，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感知到她——她在驰骋，无拘无束，仿佛能劈开这厚重的夜。
马停。
谢清隽立在姜府门前，脚下是实地，心中却一片虚浮的怅然。短短几个时辰，他竟已全然信任这个初见的女子，甚至……
魂牵梦绕。
怅然若失。
姜柏枝赢了赛马，以微弱的优势。她说的不错，那个叫鹰鹰的侍女，骑术很是厉害。然而谢清隽更清楚的是，在今夜的角逐中，她也赢过了他。
他心中已生出异样情愫，情愿在她身后，哪怕会片刻遗忘自己。
但姜柏枝呢？
当他深陷这旋涡之时，姜柏枝却能够挥挥衣袖、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她不在意谢清隽，就如同风——狂风过境，又怎么会在意被席卷的事物？
谢清隽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漫起一片冰冷。
他想，到此为止了。
他将今日的仓皇、失态、悸动统统藏起，待到明日，他仍是那个从容的簪缨谢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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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隽并不住在姜府，而是住在驿站。待养好伤，姜太傅请谢清隽搬至姜府。
谢清隽不疑有他。
姜太傅既已允诺襄助国子监一事，那么此番客居，只为敲定细则。他未曾奢望，也自觉不宜，再与那位姜姑娘有何交集。因而，当姜柏枝院中的侍女前来，恭请他去雨停榭一叙时，谢清隽怔住了。
“谢大人，女郎有请，请随奴来。”
云梦姜府的姜娘子，只有一位。
跟着侍从来到湖边的雨停榭后，谢清隽正襟危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对面的女郎。尽管，她只是闲散地背对他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鱼儿喂完，她终于舍得转身，坐到了他的对面。
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好似与谢清隽昨日才见：“谢侍郎，谢大人，不是说要厚恩以报——怎么却不见动静？莫不是忘记了？”
“不，我没忘，一刻也不曾忘。”
谢清隽答得极快，快得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日夜辗转，不敢相忘。
心中的思念与期待，在无知无觉中盈满。谢清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了姜柏枝的心不在焉。他感到沮丧，因为他意识到，姜柏枝没这么在意他的报偿，也没那么在意他。
她在意的，似乎……另有其人。
“谢大人，”姜柏枝端正神色，反复斟酌词句，郑重发问，“清姝……就是大人的嫡亲妹妹，宫中的谢昭仪，她一切都还安好吗？”
良久，谢清隽反应过来，心中一片涩然。
是了。
她寻他，并非想当恩人。于她而言，援手不过寻常事，何曾图报。
那不像她。
谢清隽记得自己的失魂落魄，也记得自己的耿耿于怀。哪怕后来，他与姜柏枝已两情相悦。
……
云华毗邻云梦，是谢氏的大本营。同出自谢氏主支，谢清隽长在雍都谢氏，妹妹却被困在云华。
宫中的宸妃生下一双儿女，被帝王捧在掌心，谢氏更是因此飞黄腾达、满门显贵。他们因后宫裙带而骤然位尊，自然将野心全放在了皇后之位上。
谢清姝，就是他们倾心栽培的人选。
为了虚无缥缈的贤德盛名，谢氏族老们将谢清姝送到了云梦姜氏。
虽相差三岁，谢清姝与姜柏枝还是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谢清姝羡慕姜柏枝的自由直率，向往姜府的其乐融融，同时感伤于自己的逐水飘零。
千里之程，终须一别。
谢清姝告别姜柏枝，离开渭水，前往雍都。谢氏踌躇满志，想争个储妃之位，却摔了大跟头。先帝只肯许侧妃位，还是看在宸妃的面上。
初时，姜谢二人还有通信。范殊案后，整个东宫人人自危。等到李昭陵即位，二人才又有了来往，但并不多。后宫琐事压在谢清姝的肩头，与姜柏枝的通信，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喘息时刻。
姜柏枝也是过了几日才意识到，谢清隽是谢清姝的嫡亲兄长。她本以为，仅是同宗呢。若不是惦记谢清姝，她都不一定顺了姜太傅的意思，与谢清隽再相见。
莫说她逆反，祖父的心思，她一猜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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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仪安在后宫，养尊处优……”后来，吃味的谢清隽问，“你就那么惦记她吗？”
“是。”姜柏枝迎上谢清隽的目光，毫不避讳，她坦然道，“你的身后是整个云华谢氏，可是在深宫中的清姝，却是孤身一人。”
“她只有我。”
“……可惜，待我成了谢家妇，便也不能像如今这般，全然护着她了。”
姜柏枝有些遗憾地说。
瞥见谢清隽蹙眉，她眼角眉梢漾开柔软的笑意，凑近了些，嗓音放得极轻：“好啦……清姝是你的亲妹妹，你是兄长，何必计较这些？再者说，你可是我的心上之人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赛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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