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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反目 ...

  •   一股不合时宜的悲伤,在姜柏枝的心底蔓延开。她感到苦涩至极,就像生吞了黄连。她依旧恨谢清姝,却不能纯粹地恨她。她们二人的困境,有一瞬间重合。

      有一样东西,将谢清姝逼到绝境的同时,也将姜柏枝逼到了绝境。

      是什么?

      姜柏枝不知道,更不清楚。

      罕见的,密密麻麻的无力感,从她的周身,一点一点地往上送。

      万艳同悲的错,在谁?

      在李昭陵么?

      似乎,不全是。

      她只知道——

      今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不只有她。
      还有谢清姝。

      前路艰难,险阻漫漫,变化多端。
      其中不变的,是她们固执且不愿更改的决心。她们愿意折损容貌、舍弃外物,只为成全“玉碎”之名,只为证明其心之誓,昭如明月,必会践行。其心之志,磨砺弥坚,必经熔炼。

      “我,谢清姝,出身后族。我必会成为谢氏一族的皇后,未来皇帝的生母。我必会以母仪之德,垂范天下,受万民敬仰,成为史书工笔里歌颂的女主贤后。”

      “我,姜柏枝,只愿,偶得一知己伴侣,奔赴浩荡山海,寄情于山水,品味天地乐趣,与万物共长。天生我,为我为乐山水、自在飞扬。有何乐之?如此乐,即心安之乐耶。”

      她们在这人生苦海里,撑着一叶扁舟,面对疾风骤雨,决不妥协。她们挣扎着,纠结着,舍弃着,崩溃着,痛苦着,只为寻求自己的出路。

      路在何方?

      前路难否?

      勿怕,勿退,请前行。

      -

      这场宣旨成了闹剧,姜柏枝再一次将赏赐摔了个稀巴烂。那圣旨,都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她用簪子,划成了碎片。破军见她们行事癫狂,无可奈何,只能悻悻退去。

      姜柏枝与谢清姝不言不语,两两相望,只剩陌生。她们对彼此不再眷恋:谢清姝毫不犹豫地离开云梦宫,姜柏枝偏过头去,一点儿注意都不肯落在她的身上。

      阴差阳错间,三人都未看到圣旨中、李昭陵给姜柏枝册封的位分。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十一。

      谢清隽草草包扎好断指,伤口还在渗血,便再次跪在了神龙殿外。他面无血色,嘴唇发白。这一次,李昭陵终于肯见他。或许,是知晓他断了一指,动了恻隐之心。

      可这恻隐之心,在皇权面前,又值几何?

      谢清隽刚踏入殿内,还未及屈膝,高踞龙椅之上的李昭陵已然开口:“珍宝出世,举世瞩目,理应交予天子。唯有天子,才能在四海列国之中,保其不被觊觎。子霁,你为臣多年,怎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透?”

      谢清隽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青筋隐现。

      李昭陵毫不在意——他乃无上至尊,行事只在乎自己的心意,何须在乎他人所想?只有臣子为君王思虑周全,岂有君王替臣子费心筹谋?

      他行至谢清隽身侧,声音悠然:“忠君体国,乃士大夫本分。子霁,你执拗了。悬崖勒马,为时未晚。你该放手,姜氏女,合该成为孤的妃嫔……”

      姜氏女,合该成为孤的妃嫔。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尖锥,狠狠刺进谢清隽的心。那隐忍多年的为臣之心,在此刻,寸寸龟裂。

      过往这二十余年,他虽活着,却如行尸走肉。他既不知自己所向往的,亦不明自己所期待的。这颗心,这颗冻了二十余年的心,是在听见凌冽呼啸的寒风时,在听见弯弯那银铃般的笑声时,才焕发出新的生机。

      不是风动,不是声动,是心动。
      心解冻,冰消雪融、云销雨霁。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无法忍受李昭陵如此轻贱姜柏枝——

      是,他是李昭陵的臣。是,他为君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这是他的宿命,是谢氏子的命。他甘愿为李氏皇权,敲碎脊骨,俯首称臣。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为了李昭陵,放弃弯弯!

      让出妻子,是奇耻大辱。

      更令他屈辱的是,在李昭陵轻飘飘的口吻中,弯弯好似一个玩物。他何曾在意过弯弯的心意?他所谓的爱,与豢养笼中雀鸟有何分别?他将给予给弯弯的命运,与弯弯向往的未来,背地而驰!

      可恨他还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可恨他还自以为是!

      他无法忍受这份施加在弯弯身上的羞辱!

      在他心中,姜柏枝是世间顶顶好的女郎。纵使大雍朝万千女子相加,也不及她万分之一。她沐风山涧,古灵精怪,又如不染尘埃,不可亵渎。

      然而在李昭陵口中,她好像一件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件。身为帝王,他可以厌恶天下女子,亦可鄙薄天下女子。普天之下,皆为臣女。

      他无法干涉他。

      因为,他是他的臣。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目视李昭陵玷污弯弯的存在。

      谢清隽再也无法忍耐了。

      对姜柏枝汹涌的爱意,终于冲垮了忠孝的堤坝,让他彻底清醒。他不能让弯弯因为他和谢清姝的过失,老死深宫,沦为那无数金丝雀中的一只。

      那样的命运,对她而言,与死何异?

      谢清隽咬碎了牙关,声音嘶哑,他激烈地反驳着:“弯弯她不是物件!她是活生生的人!她的心意,由她自己定夺!而非……由你决断——”

      话音未落,他一拳挥向李昭陵!

      只是他文弱单薄,不是李昭陵的对手。李昭陵侧身,轻易避开。这犯上的举动激怒了他,两人厮打起来。不过片刻,谢清隽被打得遍体鳞伤,无力地瘫倒在地。小指处的包扎崩裂,鲜血缓缓渗出。

      李昭陵居高临下地站着,面容隐在殿宇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这一刻,君臣相和、兄友弟恭的假象剥落,只剩下冰冷的警告,一字一句砸在谢清隽身上:“谢清隽,你逾越了。若再有下次,孤……绝不轻饶。”

      谢清隽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眼底迸溅出细微的火光。

      活至今日才惊觉,君王不仁,若不规劝,必受其乱。直至今日才明白,按照前人之迹,跟随君主,循规蹈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未必就是对的。

      大梦一场,如梦初醒,方明悟真我,既如此——

      此身生死,有何重要?

      唯愿……救弯弯,出樊笼。

      -

      十二月十二,宣政殿,大朝会。

      殿内,百官屏息,落针可闻。

      一片死寂之中,谢清隽越众而出,于御阶之下,端正跪伏。待他诉尽,满朝文武心中轰鸣,都道:真不愧是陛下最倚重的表兄与爱臣,这奏折……字字如刀,句句直刺君王肺腑!

      “臣,谢清隽,冒死启奏吾皇陛下。”
      清朗却带着决绝之意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臣闻:君若不仁、不孝、不贤,则权柄空悬,万民困厄,社稷危殆。臣辗转反侧,夙夜忧惧,终觉唯有以死进谏,或可使陛下明辨是非,匡正谬失。”

      “昔先帝一朝,情乱心智,为一人而族诛范氏,致使国子监废弛,文教不兴,民风失淳。究其根本,皆因先帝失仁德之君道,为一女子而倾颓国本。今陛下所为,宁不以史为鉴耶?且先帝之失,尚因太后与范氏之过,情有可悯。然陛下今日之所行,岂为至公至正乎?”

      谢清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掖庭姜氏,臣之聘妻也!我二人虽未能行大婚之礼,然纳吉问名,文定已过,天地为证,祖宗为凭,名分早定,夫妻之义已存!陛下囿于私心,强令夫妻分离,隔绝宫墙,此乃仁君所为乎?此乃孝悌之道乎?”

      “有道长、高僧妄言其为‘神女’,欲将大雍万里江山之重,系于一弱女子之身——此等虚妄之说,岂非荒谬绝伦?臣夫妻二人,皆为血肉凡躯,焉能承此虚妄之重?此非护国,实乃祸国之端也!”

      “臣今日甘愿以死相谏,惟求陛下:一者,明君道,行贤明,勿以私欲凌驾国法伦常;二者,全孝道,知先帝亦有失德之处,不可愚孝承袭其弊;三者——”

      谢清隽重重叩首,额触金砖,发出沉闷声响,再抬头时,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恳请陛下开恩!放归吾妻!吾妻性如野鹤,不慕樊笼,深宫非其栖身之所!若蒙陛下垂怜,允臣夫妇团聚,臣夫妻二人,必当日日焚香祷祝,祈陛下圣体安康,佑我大雍国祚绵长!”

      “谢清隽!”
      李昭陵高喝,他霍然起身,龙袍飘扬。

      他抓起一旁的青玉,狠狠扔向谢清隽。玉石砸在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放肆!”

      “放肆!”

      “放肆!”

      李昭陵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妄议先帝,左右孤之决断!姜氏女与你何干?何来归还一说?依礼法宗谱,你之妻室,乃姜行之女,孤与你实为连襟之谊。你目无君父,有何颜面僭立于此?”

      “来人!拖下去——” 李昭陵眼中杀机毕露,殿外甲士闻声涌入,“廷杖八十!打入天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37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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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入V不知道,随缘吧,一定会完结,空了就更新,欢迎催更交流爱你们么么哒】 【欢迎收藏,欢迎灌水,欢迎交流,欢迎互动】 【夺妻系列已更新,请移步作者专栏,下本写徐露凝,下下本随机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