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0 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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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破军告知姜柏枝——
“陛下与昭仪，应允了娘子回姜府的要求，请娘子移步。”
姜柏枝不疑有他——难不成，还会有假？
破军随即又说：“马车停在城门口，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娘子身子虚弱，陛下与昭仪特意备了轿子。时辰不早，还请娘子上轿，免得耽误。”
姜柏枝归心似箭，没有犹豫，立即上了轿子。她从小顺风顺水，没受过磋磨，也没遇到过挫折。她只是以为，李昭陵与谢清姝终于肯让步了。但，狼虎窝一样的险境，又怎会轻易脱困？
上轿后，闻着淡淡的梨花香，不知怎的，姜柏枝很快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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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柏枝这一觉，睡得异常沉，异常久。
她做了梦，是个美梦。
梦里，她穿着嫁衣，由兄长背上花轿。花轿摇摇晃晃，她举着宝钿却扇，忐忑地朝前望去。隔着红幔帐，她看见谢清隽隐隐绰绰的背影。他穿红挂彩，骑着高头大马，令人安心不已。
姜柏枝的心不再焦灼，她低眉，偷偷一笑。这一刻，她不再慌张、不再无措。她怀揣着新嫁娘的憧憬和期许，等待着花轿停在谢府，等待谢清隽挑开花轿，等待谢清隽牵着她出来。
叮铃作响的金花树冠、步摇、金钿，繁琐复杂的翟衣、钗钿礼衣、云凤纹蔽膝……这些加起来重得不得了，换作平日，她肯定不愿意穿戴。可是今日，她心甘情愿。
穿着这些，不方便走路，她本应惶恐与排斥的，因为她讨厌束缚。可是谢清隽扶着她，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所依靠。他们将会携手，跨过火盆，去除灾厄；他们将会三拜缔结良缘，他们将会饮下合卺酒，将会结发为夫妻……
这个梦，太美好了。让睡着的姜柏枝，几乎幸福得落泪。泪水打湿玉枕，冰冰凉凉的。姜柏枝感到凉意，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她下意识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她怎么哭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她依稀记得梦中的情景，她即将嫁给子霁了，这不是件高兴的事么？怎么，她竟然哭了？这难道就是，喜极而泣么？姜柏枝渐渐清醒，这才发现，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她怔愣地看着周围，纤长的眼睫不敢眨动，生怕看漏了这不可置信的景象——
这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穹顶描绘着繁复的花纹，镶嵌着琉璃宝石。殿分两层，第一层开阔宽敞，蟠龙柱擎天而立，脚下是白玉地砖，覆着织金地毯。
沿着精雕祥云的紫檀木楼梯蜿蜒而上，是隐秘的朱栏阁楼，纱幔低垂，幽邃压抑。
墙壁上，是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江水烟波浩渺、山峰层峦叠嶂、树林清寂萧疏。姜柏枝一眼认出，这是名家之作，是她魂牵梦萦而不可得的画卷。
窗边，青花瓷瓶斜倚，里头放着她喜爱的柏枝与寒梅。沉香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角落一隅，有假山盆栽，最惊奇的，还有清泉淙淙。
将一切尽收眼底后，姜柏枝的心何止坠入谷底，更是坠入深渊。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不只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更是——
一座，华丽、精美的，樊笼。
她寄情的山水，被框入这金玉铸就的樊笼，成了皇权摆弄的工具，毫无生机可言。窗外不是她渴望的无垠旷野与自在长风，而是密不透风的高墙深苑。
这里每一处贴合她心意的陈设，为的不是让她自由地翱翔，而是为了钉住她的魂与魄。她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而是这座宫殿的囚徒。这皇宫真正的主人，想把她当作战利品，想让她自蒙双目，自缚手脚，彻底沉沦在这座黄金笼中。
她是那羽翼犹存、却被锁在这鎏金笼柱深处的雀鸟，天地虽大，于她，却可望而不可即。摆在她眼前的，除了入笼，似乎没得选了……
没得选？
她偏不信！
姜柏枝眼中燃着愤怒的火焰，这火焰灼烧着她的心胸。她不甘于认命，更不甘心自囚笼中！她不是雀鸟，她生来就是一阵喧嚣的风，没有任何事、任何物能困住她！
哪怕碰得鲜血直流，她也不愿意屈服。她将抗争到最后一刻，直到心中的火焰熄灭。她想，她宁愿为了自由折颈而死，也不愿意被束缚在这方寸之地。
你怎能要一个寄情山水、自在洒脱的人，去违背她的本性，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堕落、在深宫中麻木、在死寂中枯萎。
——与其那样，不如去死。
姜柏枝想。
她身着单衣，赤脚下榻，裙裾逶迤。殿内点着上等的炭，暖和得很。但下一秒，便不是了。因为，姜柏枝义无反顾地打开了宫殿的大门。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散了热气，这点炭火，如何抵得过腊月呼啸的北风？
炭火熄灭，一热又一冷，明明冻得发抖，姜柏枝却感到了久违的生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觉自己又活了过来。这广阔的天地，才是她的归宿——她本就由自然铸就，生于天地，死后归于天地。可这宫殿，想将她活生生地钉死在这里。
她踩着雪，穿过庭院。她知道自己有些不舒服，可她必须要强打起精神。今日是腊月初九，她若还停留在深宫，明日，她该怎么和谢清隽成婚呢？
即使是到了此刻，如此的绝境，姜柏枝也坚信，她会与谢清隽缔结良缘。哪怕是天注定的金玉良缘，也会有波折，不是吗？现在加诸他们婚事的磨难，不是为了阻止他们，而是为了磨砺他们。
唯有经历风吹雨打，她与谢清隽的姻缘才稳固，她才能真正与谢清隽，白头偕老。她无比坚信，熬过今日，待明日，又是新的一日。所有的狂风暴雨，终会摧折在今日。待明日，雨过天晴，得见明月，再无坎坷！
宫门紧锁，姜柏枝拼尽全力地敲击。不知敲了多久，敲得她的双手红肿一片，宫门才打开。姜柏枝抬眼，看向外面，她再次失语——御林军，李昭陵这个混账，竟然派御林军来守着她！
姜柏枝几乎被气笑了：她一小小弱女子，不会武功，不会飞天遁地，何德何能，竟配御林军来管束她。
可就算是御林军在这，姜柏枝也要闯出去。她不言，也不语，所做的，唯有行动。这一刻，她虽弱质纤纤，身上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她不惧刀，不惧剑，更不惧御林军。
御林军也确实不敢真刀真枪地对着姜柏枝比划。若伤了她，他们的头颅也不需要留着了。难道就没有办法止住姜柏枝的步伐吗？自然，是有的。
谢清姝早抓着了姜柏枝的软肋，她从来吃软不吃硬。
两边正僵持不下，破军带着凤鸣、啼奴、朝朝暮暮、鹰鹰鸢鸢等六人，都来了。破军的口吻依旧恭敬：“姜娘子，您先回殿内，成么？”
姜柏枝冷笑，无言地看着他。
趁着二人交涉，破军身后的鹰鹰冷不防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就朝着破军的后颈挥去。匕首还未到跟前，破军反手一把夺过。破军拿下匕首，朝鹰鹰的左眼刺去。
匕首将将碰到鹰鹰的睫毛——她没躲，也没眨眼，只静静地看着他。
寒刃映出她清亮的眼眸，不染半分怯意。
破军的动作顿在半空。他定定看了她一眼，缓缓收了匕首，扯了扯嘴角：“鹰鹰姑娘原是个练家子。不过下次，可别这么鲁莽了——姜娘子，这六位婢子的性命，可全系于您一身了。”
是啊，御林军是不会动她，但不见得不会动她们几个。在这深宫里，宫女的命有多卑贱，她不是没见过。
姜柏枝暂且忍耐。
她跟随着六人，回到了殿内。
五人忙着为她驱寒，免得她生病。她们几个，什么也不知道。只有凤鸣，在一旁站着。姜柏枝知道，凤鸣她，什么都知道。她有些问题，想问凤鸣。
凤鸣是李昭陵赐给她的，那……在她知晓真相之前，李昭陵究竟藏了多久，算计了她多久？还有，谢清姝是否……参与了其中？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凤鸣跪在地上，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奴有错，奴这就将真相告知姑娘。”
几息的功夫，凤鸣已交代完来龙去脉。
姜柏枝久久不能回神。
许久，她疲惫地抬手，让六人都下去。
她跌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响亮的巴掌，巴掌的回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直至双颊泛起疼意，她才确信，这不是梦，这竟然是真的。谢清姝真的与李昭陵合谋，这么算计她……
想明白的姜柏枝喉间溢出呕意，想呕却呕不出来。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因情徇私，以情乱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姜柏枝，你真糊涂啊。
你怎么能够将自己，推至如此荒唐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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