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5 三囚 ...
-
冬月初三，冬至。
谢清姝的自欺欺人，破碎了。
黎明时分，破军携着李昭陵的圣意，悄悄来到兰仪宫。兰仪宫满宫寂静，谢清姝听闻破军前来，来不及装扮，只着单衣，披了件外袍，起身，穿过珠帘，跪迎听旨。
她眼下青黑，又是彻夜未眠。
自姜柏枝走后，这段时日，谢清姝的心渐渐放回肚子里，她常对自己说：“果然，果然。陛下对姜氏女的喜爱，也不过尔尔。转瞬即逝，失了兴趣。”
心里的另一道声音问：“那云梦宫呢？”
想到这，谢清姝慌乱得口不择言：“宫殿已经动土，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竣工之后，你怎知它一定会叫云梦宫呢？便是叫云华宫，又能如何？亦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谢清姝安抚住自己，聊作慰藉。尽管这慰藉，如同镜中花、水中月，缥缈无踪，一触即散。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若失了这点指望，她只能，坠入阿鼻地狱，余生都在深渊中忏悔、痛苦、挣扎。
可是。
谢清姝遗忘了。
她有意忘记了那最坏的一面——
在她半是被迫、半是沉沦地答应李昭陵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的结局，早在她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注定了。这结局，这命运，这所有人的命运，已朝着既定的方向，如脱缰的马儿，飞驰而去。
哪怕她后悔，哪怕她惶恐，哪怕她心软，她也没有退路。她所能做的，唯有向前。即使血肉模糊，即使众叛亲离，即使痛不欲生，也……只能如此。
这是她的命运，是她为自己择的路，也是她的归途。
归途遥遥，一路行难，不知这可恨可怜又可叹的贵女，这藏于深宫、被枷锁束缚的宫妃昭仪，能否从这地狱苦海中，寻得自己的出路？
也许，会。
姜柏枝或是谢清姝的因，让她在年少时生出疑惑、生出艳羡、生出自由、生出自我。那，姜柏枝也许是谢清姝的果。她注定，会引着谢清姝走出迷障。
姜氏姐妹、李氏兄妹、谢氏兄妹，谁是谁的因，谁就是谁的果。
诸法为因，诸法为果。
万物竞生，路不相同，却总会找寻自己的出路。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我们，难道不可以，逆命而行？
荒诞？
不荒诞。
人生于世间的本质，就是一场逆旅，一场挣扎。
所以，人们啊，你动人，你倔强不屈，因为你愿意——
以渺小之身挣扎于天地之间，以渺茫之目去追寻生命本质。
“……妾，谨遵圣谕。”
谢清姝唯有紧咬银牙，才能控制着不失态，才能让自己不显得面目狰狞。她接过李昭陵的密折，手上的力气，大得要攥烂这薄薄的纸。
破军走后，谢清姝卸了浑身的力气，瘫软在地。手上的密折，也跟着滑落。跪在一旁的青雾，捡起密折，关切地问：“娘娘，您还好么？”
谢清姝好像没听清青雾说什么似的，她浑身僵硬，眼神空洞，两个眼珠黑得不见底，很久才转一转。
她回答青雾，更像自言自语：“……为什么，陛下为什么不肯放弃弯弯？为什么，陛下这么迷恋弯弯？为什么，为什么姜柏枝抢走了我的哥哥、抢走了我的母亲，还要来抢我的丈夫！全天下的人，合该围着她姜柏枝转！全天下的好事，都只有她姜柏枝的，是么！”
——为什么？
——不如问问，你为何不放弃李昭陵？你为何要迷恋李昭陵？姜柏枝明明替你照顾你的兄长与母亲，为何李昭陵要抢你的嫂嫂？为何李昭陵，一国之君，要犯下如此悖逆人伦之事？
谢清姝魔怔了，她被愤怒冲昏头脑，失去理智。她的不满在继续，声音也越来越拔高。
直到青雾磕头，连声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谢清姝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要做什么。呵，可笑，太可笑了。为自己的丈夫，寻觅良缘。她谢清姝，就是阖宫的笑话！
-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谢清隽温柔地问。
随着婚期的临近，这对未婚夫妻也不得不遵守习俗。最苛刻的，是未婚夫妻婚前一个月不能见面。婚期定在腊月初十，这意味着，从冬月初十，他们就不能见面了。
他们二人如胶似漆，哪里能做到？可这毕竟是关乎婚姻之事，必须遵循。二人所做的，唯有在冬月初十之前，多见面。只是，这一次，姜柏枝心不在焉。
回过神，姜柏枝轻轻抿了抿唇，如实说：“……青雾来了，说要我进宫，正好在宫中出嫁。可我……不想。”
“我明白你。”谢清隽握上姜柏枝的手，目光缱绻，“你是舍不得你的亲眷，你是想着，大婚那日，要在姜府出嫁。由姨妹送嫁，由舅兄送嫁——如此才算是圆满。”
“……嗯。”姜柏枝点头，“也不是不在乎清姝，只是我实在恋家。我想着多陪陪他们，再过些时日，我就成了别家的儿媳。哪怕再回自家，也不一样……子霁，出门的女子，怎可以与闺阁在室女相提并论呢？”
说到最后，姜柏枝已是哽咽。
是了，这世道多薄情。
为何好好的女儿，嫁到他家，就如泼出去的水了呢？
谢清隽揪心，他将姜柏枝揽在怀中，诚恳地说：“不会的，弯弯。不管别家如何，在这里，在谢氏，在姜氏，你是谢家妇，也永远是姜氏的女儿。我以我毕生效忠的、贤明的君主发誓，我，谢清隽，会让我的妻子，永远喜乐无忧，永不被世俗枷锁束缚。”
“真的么？”
姜柏枝抬眸，泪眼朦胧地问。
谢清隽轻轻替她拂去眼泪，含笑应道：“嗯。弯弯，你是我的妻，是我在这世间的另一半，我会如爱自己一般爱你……不，我会比爱自己更爱你。”
“好。”
姜柏枝破涕为笑。
想起谢清姝，她思忖了一番：“清姝许是想我了，不若，我去陪她几天。至于在哪出嫁，到时候再说。”
谢清隽一想也是：“清姝自有章程，大概想着，为这桩婚事添光喝彩。由宫中昭仪教导出嫁，确实不会让人小瞧了你。这婚事本就是圣上亲赐，清姝要你进宫，未尝不是圣上的意思。有因有果，有始有终，才能得圆满。”
“若是圣上的意思，那定是他看重谢氏、看重清姝。保不齐，借着这道旨意，隐晦地告诉世家，后位属意谢氏女。若是我不进宫，恐怕累得清姝，也触怒圣上。这般看来，这宫，我一定要去。”
“弯弯……”谢清隽有心提醒姜柏枝莫要议论皇家，又想到，她不一定能改，只好叹息一声，“罢了，委屈你去一趟了，清姝担心你。若我只是个平常人家，你这时候，只管承欢膝下即可；若我入赘，则你更称心如意。只可惜，谢氏……”
“别这么说。”姜柏枝的手指轻按在谢清隽的唇珠上，“我不怪你，也不怨你。你我即将成婚，夫妻一体，何须见外？谢氏、姜氏，是你我的家族，自当需要你我维系。何谈委屈，何故忧心？我不委屈，你也别忧心。”
二人决定好，姜柏枝也准备进宫了。
宫中一应俱全，她不必带太多杂物，省得空置。只是嫁妆还未点清、事情还未料理完，颇让她头痛。她这一住，还不知要多久。少则几日，多则十几天。
如此想，这一次，姜柏枝反而将鹰鹰、鸢鸢、朝朝、暮暮四个贴身侍女给带齐了。
大约黄昏时，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姜柏枝下了马车，驻足眺望，忽见绚丽的晚霞，璀璨无双，动人至极。一时间，她看痴了。直到太阳落下，傍晚来临，方才回神。冬月天黑得快，一会儿功夫，连五指都要看不清了。
幸得暮暮点了莲花灯。
一行人穿过宫门，朝兰仪宫走去。
在她们身后，宫门关上，缓缓落锁。
姜柏枝明明捂得严严实实，不知怎的，哪儿吹来一阵风，竟让她狠狠打了个寒颤，跟着不受控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唔，一点都不淑女……
姜柏枝揉了揉鼻尖，轻轻吐槽自己。
与此同时，如鬼使神差般的，姜柏枝回头，恰与慢慢合上的宫门对视。
这一刻，姜柏枝的大脑突然空白。她直愣愣地看着，看着那宫门最终被人关上。宫外那微弱的火光，就这样被阻隔。风又来，吹灭了莲花灯。
黑暗降临。
姜柏枝有点难以呼吸：许是皇宫过于压抑，这座精致而辉煌的殿宇，那么大，那么美，却密不透风。进来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可怕的——
樊笼。
这座华美无双的宫殿，里面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那疑惑，教他们噩梦缠身，夜不能寐，痛苦不堪，那疑惑即是——
——为何爱我者，予我樊笼，将我囚禁。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 三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