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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病容 ...

  •   她开始解释,可这更像是欲盖弥彰的找补,她低垂着头,躲避着姜柏枝可能的质疑,她道:“昭仪娘娘好些了,已醒了,正等着娘子,故唤我来请娘子。”

      姜柏枝默然颔首,收回目光,勉强认可青雾的说法。此时此刻,最紧要的不是这些细枝末节,而是谢清姝的身体。

      她踏进门,不等人通传,径自入了内殿,穿过层层叠叠的珠帘,掀开幔帐,谢清姝斜靠在榻上的身影浮现眼前。

      她脸色苍白,虚弱无依,额头汗涔涔,像是发过汗。姜柏枝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清姝,在她的印象中,谢清姝从容、坚定、平和,好似一轮高悬夜空的明月,永远不会坠落。

      她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低垂眉眼,她仿佛湖面上的浮萍,顺水而流,不知游去何方,不知落于何方。她从枝头盛开的鲜花,变作宫廷逐渐枯萎的败叶。

      姜柏枝几欲哽咽。

      在她没有发觉的岁月里,谢清姝悄悄地改变了。她折断自己的双翼,敲碎自己的脊骨,只为在这九重宫阙中谋求一条生路。她是为了自己么?不是的,她的清姝,温婉明艳,柔弱却坚韧,从不眷恋宫廷荣华。她为的,只有谢氏。

      又是谢氏。
      有时候,姜柏枝在想:谢氏将这对兄妹,都摧残成了什么?谢氏子灭人欲,只知忠君爱国;谢氏女藏深宫,被迫争奇斗艳。好好的一对兄妹,怎么偏偏成了如此模样?

      故人入宫墙,浮云飘忽间。再见即再见,早非彼时见。

      这一刻,姜柏枝清醒地意识到她与谢清姝的距离。

      咫尺天涯——好像近得能碰到,又好像远得看不见。

      但无论如何,谢清姝都是她极为重要的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是,且亘古不变。

      她心疼她。
      她怜惜她。

      姜柏枝收拾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将全副心神放在了谢清姝突如其来的、蹊跷的疾病上,而不是那些徒增伤悲的、虚无缥缈的哀愁上。

      谢清姝早已看见了姜柏枝。

      早在人影绰约时,早在珠帘微动时,早在她的身影还未清晰时。

      她一夜未眠,只为等待姜柏枝。殿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她的本能立刻战胜孱弱的病体,直直地搜寻到了姜柏枝。

      为何寻她?谢清姝不知道。
      这似乎……是一种执念,是让她神魂不安的执念。

      找到她,然后呢?
      还未结束。

      确认过她安康幸福,谢清姝松了口气。
      好像在责怪她之前,她要本能地先确定她完好无损。

      如此,她才将愤懑倾泻。
      思及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的一切,无论是被迫屈从还是主动沦陷,都或多或少地与姜柏枝有所联系。

      她理所当然地迁怒,乃至怪罪姜柏枝。

      尽管,她知道,姜柏枝是全然无辜的。

      伯仁不杀我,我却因伯仁而死,不外如是。

      在心如止水的皮囊之下,谢清姝内在的自我面目全非,不断狰狞,仿佛喷涌的火山,即将淹没并摧毁整个人间。她将心中所有的怨怼和愤懑,全都倾泻给了姜柏枝。

      她们亲近,却又疏远,似乎更是敌对。

      拜你所赐。

      都是拜你所赐。

      病体的折磨,灼烧着谢清姝的意志。若可以,她真想将心底那头咆哮的恶兽释放出来,她真想将姜柏枝推倒在地,再扼住她的下颌,冰冷地、讥讽地说道——

      “你来这儿,做什么呢?”

      “我知道,是来看我的,对吗?”

      “但,你可知道,我这病容憔悴的模样,是为谁而受的?”

      “——是为了你。”

      “为了你!为了让你搭上登云梯,为了让你得到君王的爱幸,为了让你入后宫!”

      “为了与你分享我的丈夫,为了与你共事一夫,我竟生生将自己折腾病了,将自己折腾病了啊……弯弯!柏枝!姜柏枝!”

      “她”的语调陡然变得悲怆,心中的凄苦奔涌而来,她险些因为这无边悲痛而喘不过气来,“她”似乎在无助地悲泣:“……为了实现君王的愿望,为了给你一个来到宫中的理由,我在深秋时节,用冰水沐浴,这才受凉,发起了高热……”

      谢清姝自毁般地将自己撕裂,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复着她这宠妃外壳下的、可笑而荒诞的真相。更悲哀的是,这原就是她该明白的。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是她与虎谋皮,是她为虎作伥,更是她自作自受。

      在姜柏枝看向谢清姝的上一秒,谢清姝飞快地将目光移开。她不愿让姜柏枝窥见自己的情绪,更不敢让她发现自己灵魂的真我:你视我如雪中红梅,我又怎么能告诉你,我心中早已污浊不堪?

      姜柏枝无知无觉。

      便是毛骨悚然,也只当风拂过。

      她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坦然接受物是人非的现实,否定她多年的至交好友,否定她德才兼备的夫妹,相信她已被深宫荼毒,成了冷血心肠的怨妇了呢?

      她不能,不敢,不愿。

      二人相对而坐,隔着千丈。

      姜柏枝率先打破沉寂,她握住谢清姝的手,有些滚烫。谢清姝不自然地抬头,双眼飘忽,并没有看姜柏枝。姜柏枝猜想,是生病的缘故。

      她开口道:“清姝,你的脸色不太好。手也有些烫,烧还未退罢?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生这么严重的病?我与子霁听到时,俱吓了一跳。”

      姜柏枝久违的关切,戳中了谢清姝脆弱而敏感的神经。也不知怎的,谢清姝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恨她、怨她、怪她,却也知道,这世上真心待她的人不多,姜柏枝便是其中一个。

      她的兄长会因男女之别、长幼之序,与她分歧,与她疏远,甚至成为帮凶。但姜柏枝不会,因着身份的相似,她自始至终,都不会打压她、压迫她。她们二人,唯有相互扶持之情。

      ……即便如昙花一现般短暂。

      谢清姝轻拭眼角,嘴边扯出一抹笑,麻木地、熟练地解释缘由:“昨夜,我心中烦闷,故而留了扇窗,未关紧。深秋夜里凉,我穿得少,加上睡得不好,一来二去的,便病了。病来如山倒,只是看着吓人,并不是什么大事,好了,莫担心了,弯弯。”

      ——弯弯……我是用冰水,损身体,以人为,替意外。夜里着凉,发作慢;若身体强健,也不会生病。冰水浇到身上,起效快,也更严重。若不严重,怎将你请到宫中?

      “着凉会生这么严重的病么?”
      姜柏枝狐疑地问道。

      “怎么不会?你瞧,我便是如此呀。”
      谢清姝面带微笑,滴水不漏。

      姜柏枝将信将疑。

      谢清姝虚掩嘴角,轻轻咳嗽两声。她反握住姜柏枝的手,半真半假地落泪,语调轻柔,脆弱至极,如易碎的琉璃:“弯弯,我难受,我想要你留下来陪陪我,成不成?”

      谢清姝目光灼热而坚定,带着明显的恳求。
      便是平时,姜柏枝也不忍心拒绝谢清姝。更莫要说,她此时是难得的示弱。姜柏枝其实是不愿的,她正备嫁,并无闲暇。

      但她不想让谢清姝失望。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又收回去,化作一道长长的叹息,以及一声无可奈何的:“好。”

      姜柏枝答应留下,而这一次,只有她一人。匆忙入宫,她未带随行的女侍。好在,凤鸣已在兰仪宫。姜柏枝有些不自在,无他,她仍私心觉得,她非内外命妇,当不得凤鸣事事入微的照料。

      将凤鸣赐予她,是大材小用。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了。帝王之令,不可收回。倘若朝令夕改,则天下不安,四海动荡。姜柏枝拒不得凤鸣,唯有妥协。罢了,到底只是几日的相处,无碍的。
      姜柏枝如是安慰自己。

      一叶障目,以情乱智,姜柏枝终会为她此时的轻信付出沉重的代价。
      在不久的将来。

      谢清姝的眸光移向窗外的圆柏,神情怔然,不知在想什么。病弱,必会多愁与感伤。姜柏枝自以为猜中谢清姝的心思,并未深究,她体贴地问:“怎么了?”

      谢清姝收回目光,抬手轻抚姜柏枝的眉眼,笑得有些勉强,祈求的话里藏着深深的算计,她道:“今日是九九重阳佳节,我却病体缠绵,还误了你……”

      “清姝。”
      姜柏枝温柔却也有力道地制止了谢清姝的自怨自艾。

      谢清姝顺势换了话题,说出目的:“我虽不能登高插茱萸,却也能品重阳糕、茱萸糕,本应无憾。只是,我还想一赏秋菊,方不负重阳。”

      “有道是,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谢清姝双眼中闪着细碎的光芒,“弯弯,我身上无力,不能下榻,你替我去御花园,摘一朵菊中之王,让我瞧瞧,可好?”

      “……好。”
      姜柏枝低声应道。

      只要是谢清姝想要的,她无有不应。只要是谢清姝的愿望,她无不实现。
      姜柏枝信誓旦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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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入V不知道,随缘吧,一定会完结,空了就更新,欢迎催更交流爱你们么么哒】 【欢迎收藏,欢迎灌水,欢迎交流,欢迎互动】 【夺妻系列已更新,请移步作者专栏,下本写徐露凝,下下本随机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