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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故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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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囤所在的洛城地处西南,此去帝京,骑马约莫十日路程。穆修一路步行,习武之人步履轻巧,亦足走了小半月。尧砉建国数百年,三易其都,帝京建都三十年,适逢国力最盛之时,所筑宫室、城门乃至街市、民居俱是富丽。
穆修坐在官道旁的茶棚里,抬头远望城门,上悬金扁,御笔亲书“帝京”二字。二十年来每每站在这座雄浑的城池之前,皆令他叹服。穆修自幼长在深山,十岁来此,才知世间除了碧草白云,还有如斯繁华景致。
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从隐隐震动的地面和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判断,恐不只一匹,且都应是日行千里的北方良驹。见官道两旁的百姓闻声纷纷退到路旁空出当中的大道来。穆修心下诧异,帝京城乃天子脚下,怎会有人胆敢放肆至此,奔马于繁华市井。正当好奇之时,恰听到旁桌有人探问店小二,不禁也侧耳细听。
“这是什么人?敢在皇城奔马。怎就没人去管管?”
“嘿!您是外省来的吧,这是谁您还不知道?他可是咱们尧砉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当朝宰相故渊故大人。”
店小二将手中的茶壶放到一旁的桌上,坐到客人对面,大有慢慢细说一番的架势。
“现在小皇帝年幼,朝政都是故大人说了算,慢说是这城里,就是这天下,有谁敢出来管他。”
“皇上虽然年幼,不是还有皇太后在么?”
另一桌的客人听到店小二这般一说,忍不住插了句嘴。
“这位客官,一听您这话,就知道您是不知内情的人。这故大人可不简单,父亲是宏文馆大学士,先皇跟前的大红人,自己呢,十七岁中状元,十八岁点了尚书令,二十岁就掌上相印,要不,怎么说这朝里有人好作官呢。要说当日,这故大人也不过是个才二十岁的少年郎,也没什大功绩,就这么的步步高升,这满朝文武谁都不服气。可到现在,五年了,咱们尧砉在他的手里可算得上是国泰民安,各国来朝,您说谁还敢不服气,谁还敢站出来跟他说半个不字。不过啊,嘿嘿。”
店小二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喝了口茶,干笑几声,环顾众人,不再说下去。众人都好奇的等着店小二接着说下去,只有坐在茶棚最角落的两个客人浑然不为所动,兀自自斟自饮,似乎根本没将店小二适才的话听到耳中。穆修忍不住多打量了那二人几眼,这两个男人都是一身青布衣衫,头带斗笠,看来像是来往商旅。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穆修审视的目光,抬头看向这一桌,那张脸很是年轻,肤色白净,剑眉入鬓,双目狭长,乍一看竟有几分与青崖相似,虽然穿着普通却难掩周身贵气。穆修心中暗想:这二人必不是寻常商旅,不由得对二人多留了几分神。
“不过什么呀?你倒是说呀。”
一旁的茶客们正听到兴头上,忍不住催促道。
“嘿嘿,不是小的不说了,实在是不敢乱说呀。”
店小二故做神秘的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嗓子接着说道:
“各位听过就算了,可别往心头放,要有人查问,小的可是不认账的。我听说啊,听说这故大人来头可不一般。他之所以能这么平步青云、仕途坦荡,其实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撑腰呢。”
说到这,店小二再度听下来,四下望了一眼,接着道:
“你道这人是谁,就是先皇。”
“先皇?!”
“可不是嘛,听说这故大人其实根本不是大学士的长子,是先皇送出宫来的皇子。”
“怕不会吧,这皇宫中警卫森严,要送一个皇子出宫可不是什么易事。再说好好的,干嘛要送出宫来呢?”
“别人送当然不容易了,可是皇上要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客官,您尽说些外道话。说句掉脑袋的话,皇宫是什么地方,那地方就是龙潭虎穴,那是全天下最不安全的地儿了。听说这故大人的生母传说还是皇贵妃呢,只可惜后宫倾轧,华年早逝。正所谓,爱屋及乌,这皇贵妃生前受尽宠爱,留下这小小年纪的儿子,自然也极得先皇宠了,再加上这孩子聪颖伶俐,大有将来封太子的势头,自然有人眼热见不得了。您说,这还安全得了吗?
这后宫之中,是友是敌的谁分得清楚?谁都信不过呀。所以最后,先皇为保儿子性命,逼不得已只好将这孩子送到大学士府中来照顾,对外只说皇子染疾病故了。这孩子就是眼前这位故大人。
您说,这自个儿的孩子有谁不疼的,什么宰相之位,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其实要说封个宰相位,那也是委屈了,要是当年没出宫,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还指不定是谁呢。您说有了这层关系,皇太后也轻易动不得他呀。更何况,这故大人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按上回那读书人的话来说:‘年少拜相,专权朝政,排除异己,心机深沉’,您说这样的人,哪那么容易扳倒。”
“这些都是些市井传言,哪做得了真。定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见不得人家官运亨通故意编排的。”
“呵,真真假假的咱也说不清,我随便说说,您也就随便听听,出了这茶棚可就别乱传了,权当听了回书。”
话说到这,店小二站起身,往各桌添了水,径自忙去了。穆修听到这里,心下越发对这故大人好奇起来。正自想着已有两匹玉骢马拉着辆马车奔出城门驶到近前。这马车黑漆金纹,四角垂苏,虽被马儿拉着急奔,却丝毫不闻车辙吱嘎声,想来做工木料尽皆上成。
翻飞的白纱帘后隐约可见一个斜倚的身影,从这个角度看去,依稀可见一袭藏青色刺金纹长袍,面容隐在帘后。穆修自来对这些行事张扬的达官显贵没甚好感,正待转开头去,突然瞥到两旁人群中有青光闪过,穆修久历江湖自然明白这是因何物而起,心下一紧,伸手握住惊鸿剑,正襟危坐,冷眼盯着街边纷乱的人群。只听得“喝”的一声暴喝,官道两旁跃出五六个彪形大汉,将那马车团团围住。这一行人个个虎背熊腰,劲装打扮,手持厚重弯刀,看样子像是塞外人士。
两马受此一惊,立起前腿高声嘶叫,挣扎着要四下奔逃,马车被扯得左右摇晃几欲翻倒。坐在前面驾车的男人想要抓住缰绳,没曾想反倒被甩下车来,滚到众人脚边方才停下来,再没爬起来。路旁众人见这情形,生怕遭马蹄践踏,惊叫着抱头乱窜,一时之间官道上哀号声四起。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只有只左眼,右眼罩着个黑色眼罩,头发披散在肩上,额头上戴着圈铜抹额,看样子是这五六个人中的首领。只听他猛喝一声,出刀快如闪电,一声喝还未完,已将马首一刀斩下,登是血花四溅,将那汉子喷了个满头满脸。那马头尚眨着眼,已高高的飞到半空中,转眼掉进纷乱的人群中。
穆修见他出招既快又准,知是江湖老手,却一时看不出他所使的是何派功夫,正想再多观望一时,又一颗马头破空而来,这一回落点正好是穆修所坐的茶棚,这一砸下来必定要将这茶棚撞塌不可。此时茶棚中的众茶客也早已四下奔逃开去,除了穆修外便只有坐在角落里那二人还安然不动的品着茶。穆修正待要有动作,突然见角落里那二人中已有一人纵身跃起,飞起一脚,将迎面而来的马头向马车又踢了回去,复又坐下来静心品茶。那人出脚极重,马头去势飞快,砰的一声正中车厢,又是砰的一声巨响,马车就势倒地,车厢四裂,滚出个人来,趴在地上,却是一动不动,看装束正是宰相故渊。
众汉子见他滚了出来,也不分神来招呼其他,围上前去抓住衣领将他拎起来,见他双目紧闭,并不挣扎呼喊,只道他是吓晕过去,伸手一探鼻息才知已然死了多时。
“娘的!没用的家伙。费了老子这么多事,弄了个死人来糊弄老子。”
为首的汉子骂骂咧咧的提起故渊的尸首随手扔到一旁地上,正待要走,一旁却有人指着尸首大叫
道:
“不对!这不是故渊。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去,却见原本覆在尸首面上的人皮面具剥落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来,乍一见这张脸,汉子们都是一惊,万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这张脸,赫然是自家首领。穆修心中也是一吓,这人名叫鲁为,曾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是漠北专侍刺杀的罗刹门掌门人,此人武功虽然平平,但为人奸狡,几年前凭着算计谋篡了掌门之位,只不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南帝京,又怎会无缘无故被人杀死在故渊的马车之上。
众汉子这下也再顾不得再想其他,半跪在地抱起掌门尸首细看,见他外表整洁全无外伤,只是经脉尽断,似是被人以深厚的内力震断。虽然鲁为平日里嫉贤妒能,在门中不得人心,但好歹也是一派之主,今日见他殒命于此,众人心中也颇愤懑,咬牙发愿道:
“我等必将寻出凶手来,为掌门报此大仇。”
语毕,抱起鲁为尸首纵身离去,一转眼便消失在人群中。见这一行人离去,穆修回头看向茶棚一角,那二人也早已不见了踪影。穆修心中有诸多好奇,一时也不得解,取出几枚铜板掷到桌上往城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