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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逢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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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羌水急洪雅旁,青衣夹江龙游上。
眉嘉二州穿江带水,商贾巨富行迹如织。倚仗水势,江畔码头林立,十步泊船,百步成市,千里丝绸瓷漆昼夜流转。虽值夜半,仍有渡船南下,纸灯盏盏浮江面,随波摇曳,光影破碎如冥火,映得水色幽深难测。
暮雨一行人赶马靠江而行。水路遇险,无路可退,而沿江码头,多少挂着盐帮的印记,可作依仗。自胴山赶至平羌水畔,赶马的金文棠眼尖,循着盐帮旧时记号,终在一处芦苇深掩、荇草横生的僻静渡口勒住了缰绳。丛苇森森,偶有惊鸟飞渡天际。
恰逢一艘货船卸货。码头灯火通明,赤膊汉子们号子低沉,绳索紧绷,沉重的货袋砸在栈桥上,发出闷雷般的钝响。暮雨几人勒马驻足,远远观望。船泊处必有野店炊烟,夜行至此,早该歇息果腹。
果然,一缕灰白炊烟自林间袅袅升腾,又被夜风揉碎,弥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一丝烟火气,也带来一股草木腐败与江水腥咸混合的气息。众人打马循烟,拨开湿漉漉的柴叶,眼前现出一间低矮的茅草野店。藤桌竹椅,木筷粗碗,倒也拾掇得齐整。
未等暮雨一行人下马,紧闭的店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布衣女子疾步抢出。她满脸堆笑,声音拔得又高又脆:“客官可是要用饭?灶上正热着蒸饼馍馍,还有新擀的汤饼、麻糕、苇叶粑粑,管饱暖身!”
瑛瑛暮雨自要了些草糕饼子,罗青便只点了壶清茶。未等他开口询问车夫金文棠,那汉子赶路早已饥肠辘辘,自行绕到厨后,捧着几个热腾腾的蒸饼便旁若无人地大嚼起来。女子手脚麻利,糕饼茶汤须臾便至,收了钱便识趣地退去。
罗青取过粗陶茶碗,茶水入口,一股浓重的陈涩直冲喉头,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正待放下,忽闻一声大笑自身侧炸响!
“哈哈哈!真是孽缘!不想在这荒江野渡,竟也撞见浪笔罗青!”
笑声洪亮,震得人耳膜嗡鸣,连埋头苦吃的金文棠都惊得抬起了头,嘴角还沾着饼屑。暮雨捏着草糕的手指微微一紧,瞥向声音来处。
画师抬眼望去,只见紧挨着草垛的藤桌前,不知何时端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那和尚体格五大三粗,一身浅黄法衣与身后枯败的干草几乎融为一体。此人生得粗眉环眼,阔口方鼻,本该是宝相庄严的脸上偏生嵌着一对精光四射、戾气横生的凶眸。僧袍倒是浆洗得干净,颈间挂着的长串佛珠油光水滑,颗颗都有拇指大小,沉甸甸地绕在胸前,平添了几分匪气。
罗青心中一喜,起身提步,拱手行礼。“我道是谁,原是永昌大师!值此荒僻之地一遇,当真是有缘千里也相会。罗青在此谢过大师记挂了。”
“嘿,你这小子向来浪荡无踪,要寻你比登天还难。可也是前去龙游奔丧么?”
罗青闻言,亦浅笑道:“大师消息当真灵通。罗某确是与燕伯有些旧谊,自当前往祭拜,略尽心意。不知大师法驾在此,莫非也是……”
“燕淳千里迢迢传书至我师座前,哭诉他那宝贝儿子棺椁在船中停灵已久,择了六月三十吉时破土安葬,定要请我师亲自前往诵经超度,护佑亡魂早登极乐。奈何师傅正入定禅坐,只得派我这不成器的弟子来顶替。”
“虽是其子丧事,竟劳动淳明大师法驾,”罗青微微颔首,声音压低,“此间必有蹊跷,大师此行,还望多加小心。”
永昌和尚闻言,颔首应下。他目光随意扫过一旁藤桌,正见那少女少年低声说笑,分食着草糕,一派天真和乐。他不由奇道:“罗君向来是孤鸿野鹤,今日倒稀奇,竟携了这许多同伴?当真是……” 他话未说完,罗青已苦笑着摇摇头,起身邀他移座共叙。
瑛瑛正拈着一小块糕饼递给暮雨,忽觉光线一暗,一片阴影当头罩下!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铁塔也似的魁梧和尚已立在桌旁,僧袍下肌肉虬结,一双环眼精光灼灼,正一瞬不瞬地钉在暮雨身上。瑛瑛心头突突地一跳,捏着糕饼的手指僵住了。
罗青见状,轻笑一声,对着瑛瑛和暮雨道:“姑娘莫惊,这位是少林门下永昌大师,与罗某是旧识,巧遇于此,过来叙叙话。”
一直垂首安静捏着饼子的少年,此刻恰好抬起眼来。他未戴帷帽,一张清绝出尘、近乎妖异的脸庞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里,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如同古井寒潭,倒映着来人面目。
永昌和尚的目光甫一触及他面容,脸上血色褪尽,仿佛白日撞鬼。及至暮雨依言,极其平静地将那只手伸到他眼前时——那手莹白如玉,指节修长。掌心纹路却诡异地交错纵横,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
他几乎是跌坐在瑛瑛让出的条凳上,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指尖沿着那些复杂、深刻、仿佛蕴含着不祥之兆的掌纹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描摹着。
“面若好女...童子颜...杀神心...昙花命...”
天机不可泄露,他低声自语,旁人自是难以听清。罗青倾身凑近,目光在永昌惨白的脸和暮雨平静无波的侧颜之间飞快游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探究:“大师?罗某这位小友...面相如何?还请大师明示!”
和尚猛地抬起头,他看向罗青的眼神充满了惊悸,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仓惶地松开了暮雨的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可...不可相告...天机...天机不可泄!”他语声未落,猛地一拂袖,霍然起身!那沉重的身躯带得藤凳“哐当”一声巨响。
他将几枚铜钱“啪”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一把抄起靠在桌脚的行囊冲向店门,步履急促得近乎踉跄,僧袍下摆扫过门槛,卷起一阵尘土。
“师傅!”罗青掠出店外,“不与我等同行么?!”
那永昌和尚却已奔至渡口,闻声猛地刹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双手合十,朝着江心方向深深一揖,甚是虔诚。罗青追至渡口,见此情景,心知再问无益,一股沉重的疑云压上心头。他眉头紧锁,缓缓踱回。
“当真是怪事!”画师看着永昌消失的方向,啧啧感叹,“永昌师傅不是出了名的炮仗脾气,心直口快么?今日怎地学起那锯嘴葫芦!”
“许是师弟面相贵不可言,他自惭形秽,只好登船遁走罢。”瑛瑛提起茶壶,“我去给小婵送些吃的和水,你们慢坐。”
桌旁,只剩下罗青与暮雨二人。
空气似是凝固了,只有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卸货闷响。罗青目光落在他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容颜在昏昧光线下仿佛一尊冰冷的玉雕。他想问什么,但看到暮雨垂眸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小撮饼屑的模样,终究还是将疑问咽了回去。
野店那低矮、紧闭的草帘门后,一只眼睛,一只布满浑浊血丝、眼白泛黄的眼睛,正死死地、贪婪地透过缝隙,黏在罗青和暮雨身上!
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异常枯瘦,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布满了嶙峋龟裂。老人佝偻着翻动蒸笼碟子。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笑声。
“你我夫妻二人久不入中原,看来这‘江湖鬼见愁’的名号,当真已被忘得干干净净了...嘿,惭愧,惭愧啊。”
布衣女子”闻言,露出一抹阴冷刻毒的笑容。
“未必就无人识得。”
“哦?”老者费力地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向她,“方才那几个不知死活的雏儿,吃饼喝汤,狼吞虎咽,可曾瞧出半分破绽?”
“哼,”女子冷笑一声,将一只罗青用过的粗陶茶碗在手中掂了掂,碗底残留的几滴清茶晃动着,“那姓罗的小子,油滑得紧!自始至终,只灌了几口那刮肠子的粗茶,筷子都没沾一下桌上的东西!”
“什么?!”老者猛地一捶灶台,震得蒸笼盖子“哐当”作响,声音因愤怒和急促的喘息而更加嘶哑:“茶里...茶里也没放‘鱼沫散’?!”
“尽数被你那宝贝鸦儿搜刮了去,我拿什么放?!”女子猛地将茶碗掼在灶台上,瓷片飞溅!她粗暴地将碗碟摞起,喃喃自语:“不知他...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可还安好?偏生...偏生要闹得独自一人跑出去...这性子...唉...”
“若不是你这毒妇!”老者猛地呛咳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灶沿,指节青白,声音充满了怨毒,“若不是你非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又怎会突然发狂,将这野店里的蠢货一家老小全剁成了肉泥?!又怎会卷了你我辛苦攒下的那点家当,趁夜跑了?!待会儿料理了这几个碍眼的,夺了他们的马,立刻给我去追! 记着,”他喘息稍平,语气陡然变得阴森,“千万,千万莫要再逼他...他发起疯来!”
女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她猛地转身掀帘冲出门外,从草垛里狠狠拽出一把干枯带刺的荆棘草,猛地塞进灶膛!她用烧火棍死命捅着,灶火被湿冷的草压得“噗噗”作响,浓烈刺鼻、带着辛辣腐草味的黑烟瞬间腾起!
“咳咳咳...!”老者被呛得涕泪横流,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狼狈不堪。然而,在这痛苦的呛咳声中,他却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更加癫狂的桀桀怪笑!
跳跃的灶火,在浓烟的间隙中明灭不定。火光舔舐着灶膛深处,隐约映照出几块蜷曲焦黑、形状怪异的东西,轮廓模糊,却依稀能辨出...人的身形......
暮雨几人早已埋单,翻身上马,沿着江岸缓缓前行。
行不多时,少年便被眼前开阔江景吸引——水天一色,碧波浩渺,远山如黛,鸥鹭翔集。胸中那点因和尚怪异举动而生的些许波澜,瞬间被这壮阔冲刷得无影无踪。他嘴角不自觉扬起,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玉龙驹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同离弦之箭般沿着江岸飞驰而去!踏碎青草,溅起晶莹的水珠,少年素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挣脱束缚的青鸟,彻底融入这水光山色之中。
“暮雨!慢些!”瑛瑛的惊呼声和罗青低沉急促的提醒,统统被远远抛在了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和浩荡的江风里。
江阔水平,船影已远。柳垂燕低,萋萋草色染晨露。暮雨纵马疾驰,湿风扑面,畅意难言。兴之所至,他勒马驻足,静候同伴,任马儿啃食青草。
他俯身,指尖捻起草叶轻嗅,青草香沁人心脾。临江芳草,垂柳依依,若非身负要务,真想就此躺倒,忘却尘嚣。他神思稍弛,忽觉唇边一凉,似有涎水滑落。少年随手一抹,指尖竟染上淡淡猩红,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 他心头一紧,又羞又恼,翻身下马奔至江边,掬水狠漱口。
冰冷江水入口,那股腥甜却挥之不去。他怔立江畔,这才惊觉——身后静得可怕! 罗青、瑛瑛、马车……竟无一跟上!咫尺之遥,莫非……
“瑛……”他欲张口呼唤,一股猛烈的眩晕骤然袭来!天旋地转,四肢如绵,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栽向冰冷的江水之中!
罗青与瑛瑛见少年驰骋江岸,只觉鲜活可爱,并未阻拦。草地湿软难行车马,二人便缓辔徐行,权作探路。
赵瑛瑛玉手轻挽缰绳,侧首问道:“罗君,燕伯家世如何?怕届时失礼,惹人笑话。”腰侧龄月剑随马步轻颤,隐有低鸣。
“燕淳掌龙游盐帮,水性极佳,素来以船为家。”罗青语速平缓,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与刘堂主乃结义兄弟,承其旧业。可惜……育有三子二女,最是聪颖的长子燕荣,偏偏英年早逝……”他语气中压抑着不忿,瑛瑛明眸微转,未再言语,只觉这江风,似乎更冷了些。
“燕伯不比刘堂主专情,早年行船,外室众多。”罗青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长子燕荣乃正室严氏所出,二房谢氏有燕荀、燕莲、燕萤。三房无嗣,四房陆氏新得幼子燕英……坊间早有闲言,道那燕英恐非燕伯骨血。”
瑛瑛默然,良久方轻叹:“如此门庭,纵无大事亦是暗流汹涌。如今嫡长子横死,怕是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正是……”罗青话音未落,身后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凄厉马嘶,惊起飞鸟一片!
二人猛回头,只见来时野店方向,一股浓黑烟柱冲天而起!
“店家走水了?!”瑛瑛惊疑。
“火势蹊跷!”罗青眼神骤冷,“文棠兄!你护好车驾继续前行,我二人折回查探!” 金文棠应声挥鞭,马车辘辘而去。
虽萍水相逢,岂能见死不救?瑛瑛猛夹马腹欲冲,腹中却如刀剜!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罗君……我……” 她声音嘶哑,眼前发黑。
“噤声!”罗青耳廓微动,一把拽住瑛瑛缰绳,目光如电刺向侧前方——风吹长草,隐有异动!“下马!伏低!” 他当机立断,抱着几近虚脱的瑛瑛翻滚入茂密草丛。杂草深可及腰,堪堪掩住身形。罗青向两匹坐骑打了个隐秘手势,那三鬃马通灵,立刻带着乌马,若无其事地沿江岸缓步走远。
瑛瑛蜷缩在地,痛得浑身发颤。罗青指尖疾点她几处大穴,内力微吐,试图压制那迅猛爆发的毒性。他动作迅捷无声,耳朵却捕捉到草叶被持续拨动的窸窣声——危险,正步步逼近!
一个砂纸磨过枯骨般的嘶哑声音,突兀地刺破寂静:“哼……药量下得足些,何须追到此处费事!”
“哼,知足罢!”布衣女子声音淬毒,“速速了结,夺马赶路才是正经!莫误了大事!”
灶旁老者此刻哪还有半分衰朽之气!他腰背挺直,双目精光暴射。更骇人的是,其右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随风猎猎作响,仅存的左臂却筋肉虬结,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鞭! 鞭身布满狰狞倒刺,挥动间撕裂空气,发出呜呜鬼啸,所过之处,杂草断折如遭镰割!
他以鞭开路,粗暴地扫荡着茂密的草丛,那布衣女子则如同跗骨之蛆,紧随其后,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二人行至江畔,只见两匹骏马悠闲啃草,却不见人影。
“啧,准是毒发难耐,栽进江里喂鱼了!”女子嗤笑。
“放屁!哪有这般便宜!”老者怒喝一声,铁鞭猛地回抽,带着刺耳的尖啸,竟不是扫向草丛,而是直劈女子面门! “你这□□!莫不是瞧上那青衫小畜生的皮囊,手下留情了?!”
女子身影如鬼魅般一晃,铁鞭擦着她鬓角掠过,削断数根苇杆。
“是又如何?难不成要我夸你这身烂肉臭皮囊?” 老者最恨人揭短,又甚是孤高自傲,闻言双目赤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好!好!你既爱他!待我擒住,定将他剁碎喂狗,骨头渣子都熬成汤!”
伏在数十步外草丛中的罗青,听得分明!那铁鞭破空的飒飒声,让他心头剧震——这独臂老鬼臂力惊人,鞭法更是凶悍霸道! 自己惯用的玉石笔鞭,柔韧有余,刚猛不足,只能暂避锋芒!他心急如焚,眼角余光扫向身侧的瑛瑛——少女脸色青灰,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身体痛苦地痉挛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畔那两匹骏马,似是知晓主人难处,突然一声长嘶,撒开四蹄,竟沿着江岸狂奔而去。
“马跑了!快追!”布衣女子尖声叫道。
老者恶狠狠地瞪向四下草丛,终究抵不过马匹的诱惑。“便宜你们多活片刻!”他低吼一声,与女子身形如电,疾掠追马!
两道身影消失在芦苇荡深处,罗青才敢吐出一口浊气,冷汗早已浸透后背。他立刻翻身,双掌疾按瑛瑛背心要穴,催使内力护住她周身筋脉。猛然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刺入脑海:“糟了!若野店饭菜果真下毒……瑛瑛已然如此……那先行纵马离去的暮雨……他孤身一人,此刻岂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