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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犬 暴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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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潜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冲入病房后,他像往常一样,首先打量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躺在病床上的姐姐,与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只是这回姐姐还是静静地睡着,而心电仪里多出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天空條地响起一声震雷,不过半刻天地已变得难以分辨,屋顶与树叶都在呼啸。
冉海市措不及防地被阴沉笼罩,病房内的裴潜亦是如此。
裴潜缓缓走到床边,床头柜上有一叠纸,几乎每一张都歪歪斜斜地写着弟弟或者裴潜,这简单的两个词却囊括了病床上女孩的一生。
病情后期,她甚至不晓得怎么写自己的名字,安娜,但她仍然记得比安娜笔画更多、更难写的裴潜。
命运苛待了他的姐姐,母亲早逝,父亲从来不知所踪,生存下去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比裴潜年长五岁的安娜身上。
进厂、做保洁、甚至陪酒,有时一天三份兼职连轴转,一年到头,女孩连给自己买条新的碎花裙子都舍不得。
可即便再苦再累,她也从来没跟裴潜抱怨过,印象里,裴潜就记得她姐姐怪过他一句。
怎么又不想读书了?
直到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裴潜被裴家人认出。
当时的裴氏虽不比现在强盛,却也算得上豪门,只可惜,偌大的裴家却容不下小小一个的裴潜,他不过是个私生子,是父亲想要抹去的污点,是下水道里见不得光的脏老鼠,正如他名字中的‘潜’字。
因而那年,姐姐因为工作忽视了自己的身体,导致高烧不退,裴潜在裴家大门跪了许久,膝盖都磕出了血,只求能让自己薄情的父亲施舍一些医药费。
可最终他只是被物理意义上的扫地出门,裴潜到现在还记得,门卫赶他走的理由:
“你弄脏了这底下的大理石瓷砖,赶紧麻溜地滚。”
因为错过最佳的治疗时间,安娜烧坏了脑子,而后患上脑膜炎,语言障碍、抽搐、口吐白沫,病痛将她折磨至今,死.亡或许是最好的解脱,然而对于裴潜来说,这是永远无解的遗憾。
如今的他已是裴家的掌权人,位高权重,财富多不胜数,而照顾了他一辈子的姐姐,到头来却连半刻享乐的时光都未能拥有。
VIP豪华病房内,一众医生护士保持着缄默,屋外的磅礴大雨仿佛打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里,刀绞般地疼,既是因为没能救回病人,又由于这位病人与裴潜有关。
在冉海市,甚至无需刻意了解,都能知道裴家二少爷的手段是多么狠戾。
“阿潜。”一位穿戴华贵的妇人突然走入病房,高跟鞋噔噔作响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突出。
妇人面容精致,举手投足间尽是雍容闲雅,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那副姿态看起来比病床上才三十三岁的女人还年轻。
她轻轻抚上裴潜挺拔的背,柔声道:“别太伤心了。”
裴潜闻言却并未理会,他自顾自地握紧姐姐正逐渐失温的手,一副神情恹恹的模样。
他太累了,累到懒得配合林雅兰上演母慈子孝的场面。
而林雅兰见状不由得心急,良好的教养只能让她在这时勉强维持冷静。
她根本不是为了哀悼逝者而来,而是有求于自己的‘好儿子’:“阿潜,不要毁坏你哥哥的画作好吗?”
“你哥哥已经不在了,那些画是他留给母亲唯一的念想,你思念你姐姐的心,和母亲是——”
“闭嘴。”一道凌厉的声音打断了林雅兰的话,裴潜手上青筋的纹路正慢慢变得清晰,如果安娜还活着,或许会嗔怪他抓得疼了。
他吩咐其他人离开,接着转身看向受惊的林雅兰。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活人,还有空气中香薰都掩盖不住的消毒水气味。
“阿潜…”
裴潜不禁敛眸,他最厌恶别人向他打感情牌,尤其是裴家人,他们压根不配提及安娜,他的姐姐会沦落至此,裴家人简直功不可没。
作为裴家主母,林雅兰当初是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他姐姐的,裴潜至今历历在目。
“我直说了,裴习远的画不属于他的遗物,他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将画全都卖了出去,现在我买回来,那些画便是我的个人所有物。”
说到这儿,裴潜不顾场合地笑了一声:“我的东西,要毁要留,就不劳烦母亲操心了。”
“阿潜,你怎么能…”林雅兰有些语噎,裴潜是怎么得到自家大儿子全部画作的,她清清楚楚。
开出高价收购,有不缺钱的卖主就对其使绊子,林雅兰老闺蜜一家就是铁了心不肯卖,结果被裴潜折磨到接近破产,最后不得不把画卖出去。
可林雅兰完全无法阻止裴潜,她如今的富贵生活都还需要仰仗面前这个阴狠的继子。
当初,裴家想要名利双收,大少爷裴习远在艺术方面造诣极高,却不擅长金融商战,于是他们把遗落在外的裴潜接回来培养。
从未问过他的想法,裴家人用接近洗脑的方式逼迫裴潜学习投资、金融,还让当时还小的裴潜日夜不休地进行高强度学习,好几次险些熬坏他的身体。
而这一切全是为了让裴大少爷能安心在艺术界发光。
即便裴氏财团的运作都是裴潜在背后操持,甚至是他一手让裴氏逐渐成为帝国头号财团,可裴氏80%的股权仍然归属于裴习远。
直到之后,裴父去世,裴习远因意外死亡,整个裴氏才终于落到裴潜掌中。
因而现在,裴家终于受到了来自裴潜的反噬,他们以为自己养了条温顺的狗,却不曾想,狞恶的狼藏好獠牙伪装成家犬,只待有一天,能够大口撕咬他的猎物。
冉海市的暴雨还未停息,反而凭空生出阵阵冷风,裹挟着雨丝针扎般地甩入大地,将初春的生机盎然掩去大半,而病房内即将到来的‘暴雨’却被人利落地扼杀在怀。
“还请你离开,我怕你在这儿,姐姐会觉得难受。”裴潜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他不希望林雅兰在这里潸然泪下,是为了她心中肮脏的欲望,为了裴习远。
“裴潜,你真令母亲失望。”
林雅兰愤然地丢出这句话,然后揽了揽身上的高奢款印花披肩,朝门外大步走去,这回高跟鞋发出的响声,远比来时更加聒噪闹人。
见到林太太出来,顾晚掐准时机来到裴董身旁,身为裴潜最信任的特助,他很清楚自己老板什么时候会需要他。
果不其然,裴潜开口:“把裴习远的那些画,统统搬进他以前的画室,我要亲自烧了,还有……”裴潜顿了顿:“开始筹办安娜的葬礼,尸身火化,骨灰盒交来给我。 ”
安娜生前没见过海,她在没烧坏脑子前就开玩笑地说过,死后要变成人鱼与大海葬在一起,那样多浪漫啊。
“是,请节哀,裴董。”顾晚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虽然裴潜脸上连半点泪痕都没有,但他明白,此刻裴潜的心里绝对不好受,只是他习惯了藏着掖着,从不会轻易显露情绪。
顾特助刚迈开腿又忽然被裴潜叫住:“留一副画送到裴家大宅。”
“就留那副,名字叫‘愚者’的油画。”
他不想跟林雅兰闹得太僵,尽管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裴潜到底对人留有几分情面,况且,林雅兰也是精明得很,失去至亲的悲伤,向来麻木的裴潜此刻也多多少少能感同身受,这时候来找他,成功率的确高。
不过,上位者能给的永远只有怜悯,不存在妥协的可能,他终会亲手抹去裴习远曾活在世上的所有痕迹。
“是,裴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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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裴潜独自闷在车里,坚.挺的身子难得放下戒备,变得懒散颓丧。
男人身形颀长标致,即便被高定西装包裹也能隐隐看出浑身紧实的肌肉,还有连坐姿都遮掩不住的长腿。
只是健硕的身材偏偏配了张略显柔美的脸,此时那双上挑的狐狸眼,正漫无目的地透过窗打探着外头的一切。
车窗外的天空一碧如洗,像从未被狂风骤雨侵袭过似的。
若人的记忆也能如此便好了,亲人、爱人、朋友,无论谁逝去了,与之相关的记忆都能立刻从脑海里尽数消失,昔日的爱也好,怨也罢,就当这人从来没闯入过自己的世界。
最决绝的遗忘能规避一切情感伤痛,恰似一场风雨过境,来时轰轰烈烈,去时了无牵挂。
会产生这种想法,裴潜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了。
劳斯莱斯幻影被启动,裴潜打算先回一趟总部,即便只有一些琐碎繁杂的小事,裴董仍会时时监管,亲力亲为,一是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二是因为曾经给裴氏做免费劳工留下了后遗症。
然而尚未出发,裴潜的手机條的响起了一道信息提示音,安娜病逝得突然,裴潜记得自己没带工作手机就急忙赶来了,私人手机在这时收到信息,倒让他挺意外的。
打开后,便见那是一封电子邮件,来自一个距离上次聊天已隔三年的账号,内容只有简洁的一句话:
“明天是我的婚礼,阿潜,你愿意来参加吗?”
底下还有一行‘发件人楚呈雪’的字样。
“啧 。”看到这封邮件,裴潜首先注意到的并非婚礼二字,而是分手三年,前任的联系方式竟都还在他的手机里留存着。
真是…显得他对这段感情有多放不下,明明他才是被突然抛弃的那一个。
“我们结束吧,两个差距太大的人,注定走不远。”裴潜还记得当时楚呈雪的话。
其实,他那会儿听到后没多大的反应,因为从小到大一直如此,被无端指责,被肆意抛弃,想要的得不到、留不住,总是怀揣着期待,到头来却只剩遍体鳞伤的结局。
仿佛今日也是,裴潜后知后觉,他的确又被深爱着的人彻底抛弃了,还是两个。
意识到这点,裴潜不禁拿出被劝着戒了许久的烟,接着点开手机的通讯录,拨打其中备注为‘床’字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迅速被接通,那头传来了一阵清冷又带着慵懒感的男人声音:“喂。”
“我等下过去,自己清洗干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