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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 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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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荷塘本该是拥红妆,翻翠盖,花影暗南浦的美景,可夏鸢园里已是翠减红衰愁杀人,正映了莫若齐那句早荷开早败急之言。
落花亭里一小几旁,一老一少对弈正酣。
“咳咳咳,彭叔叔总是赢得,和彩秋一般。”莫若齐看着已将完败的棋局,固执地落上一枚黑子。
“……”彭春看了一眼棋盘,明明中途败势已显,莫若齐却硬撑着到最后,果然合了她骨子里的倔强。
“咳咳,彭叔叔!”莫若齐紧了紧斗篷,望着亭外的炎炎烈日,配上那一湖残荷,身子凉意骤起,不愿多看,转而直视彭春,“若齐有一事相求!”
“若齐?”“请彭叔叔让彩秋离开莫家!”“若齐?!”彭春眯着的眼瞪大了,完全未意料到她突如其来的言语。
“若齐,虽不知彭叔叔与母亲的渊源。咳咳咳,可是彭叔叔二十年来为若齐兄妹所做之事,我兄妹无以为报,请受若齐一拜!”说着本坐在榻上的莫若齐竟起身,跪地一拜,惊的彭春连忙上前去搀扶。
莫若齐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二十年来就算有过猜测,也从未提过他与夏思齐之事,今儿既然提了,必是下了不顾一切的决心。“若齐,你起来,快起来!”
“彭叔叔,咳咳咳,若齐的身子骨,恐是撑不了多久了!”“若齐?!”“咳咳,彭叔叔,不必瞒我了!”莫若齐跪着不肯起身,抿嘴说着决绝的话。四弟,你的病,彭春一直瞒着你吧,我说过带了新大夫,不如让他给你瞧瞧……请四少爷早做准备,恐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那日东院,柳彩秋还是被拦在了门外,她独自与莫若轩聊了半夜,她的身子骨如何,就算她不想承认也不行了……
“只求彭叔叔再帮若齐一次,让彩秋安然离开莫家!”她死死攥着彭春的手,哀求他,那秋水的眼睛里有诉不完的伤痛,“我们已经败了,请彭叔叔不要再执着,让彩秋离开莫家吧!咳咳咳……”
“若齐——”彭春听着那些他刻意隐瞒的事实,从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嘴里说出,心头钉死的铁钉,仿佛突然被人撬动,苦楚难言,思齐啊,我怎能怎能……
“咳咳咳,求彭叔叔,求彭叔叔……咳咳咳……”莫若齐急促地咳喘,发白的嘴唇,固执地张合着,催促他,逼的他心如刀割,终松了口,“若齐,我依你便是……”
“咳咳咳……”听到那一句承诺,莫若齐挺得僵直的身子才缓了下来,任彭春搀扶回塌上,她垂眼,低语,“咳咳,彭叔叔,若齐任性了!”话语里恍然带了哭腔。
“若齐,你何苦?”何苦在此时逼柳彩秋离开,彭春赶紧替她把脉,脉象已乱。
莫若齐转眸,看了一眼未完之棋,缓缓地抬手,举黑子,落,“咳咳,彭叔叔,落棋不悔!”说完侧目半躺。四弟,这莫家已在我手,你逝后,商权也将归还,哈哈哈,你何苦坚持……不若我给你个机会,帮我提前收回如何……至于西院的那些人我自会既往不咎,如若不然……三哥,我应了你,你可别忘了应我之事,放彩秋离开莫家……
落棋不悔?!彭春定睛看了一眼小几,棋局已终,黑子完败。他望着莫若齐日渐凋零的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是老泪纵横,思齐,落棋不悔!二十年了,即使输也要输的完全……
一老一少,相对无言。落花亭重归寂静,夏风悲残花,花去人不语……
暮色渐隐,西院里难得喜庆,莫家四少于小花园设宴,宴请园里众人。所谓众人也不过是彭春、莫虎等几个贴身亲信而已,可这的确是莫老爷去世以来,园里不多的热闹。
“若齐,今儿怎有兴致设宴啊!”柳彩秋透过铜镜看着立在身旁之人,镜面上映着她桃花的笑容。那人光笑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画眉,看她梳妆。
“真是傻瓜!”柳彩秋恐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嗔怪了一句。那人依旧笑着。
“少爷,少奶奶,宴席准备好了!”门外传来香儿欢快地声音,好久没有听过小丫头这么高兴了。
柳彩秋正要起身,肩头多了一支纤细的手,“怎了?”她不解地问。
“咳咳,彩秋,可莫忘了这个!”那人从镶边银盒里取出了那对合凤流苏簪,流光翠色依旧,除了簪头旧裂纹上添了一点红,其余未见一点磨损,可见主人平常何其爱惜。
那人略显笨拙地将簪叉入她的流云发髻里,黑发翠色簪,倩颜白绸衣,那个云谈风轻,沉静自若的女子映在了铜镜里,旁边还凑着一张桃花笑脸。
“好了!”那软软的语气,让柳彩秋眉目一转,侧身上前,便是缠绵一吻。
“彩秋……他们等着呢……”
“那就让他们再等会吧!”
“彩……恩……”
……
深闺梦里,铜镜伊人,风情万种为哪般,只怕红尘多寂寥!
是夜,莫虎、彭春和香儿苦等了几盏茶的时间,才等来了两位主子,众人却对莫若轩异常暗红的脸视而不见。
主仆共坐一桌,却不见拘束。
“呵呵,莫虎大哥!今儿的菜色可真稀奇啊,厨娘说是少奶奶爱吃的苏南菜,可惜珠儿不在啊!”香儿那小丫头一直念着被柳彩秋留在苏州柳家的珠儿,这会儿看到那满桌的南方菜,竟触景生情了!
“咳咳,香儿你可也想去南方!”听小丫头念道,莫若齐温温地问了。
“嗯,嗯,嗯!”小丫头可劲点着头,“若少爷下次去南方,可记得要带上香儿啊,莫不等珠儿回来了,她定要神气了!”
“咳咳,必会带上你的!”莫若齐看了一眼柳彩秋,笑着应了。就在明早,就由你代我陪彩秋回家,扯着笑意的嘴角僵得厉害……那先赏冬天的梅吧!约定了……恩,约定了……我又失约了,彩秋……她不自觉地隔衣抚到锁骨伤痕,那尚未脱落的疤痕仿佛在嘲弄她的无奈和不舍。
一旁的柳彩秋好像未察觉她的心事,只是举杯淡淡地抿了一口酒,笑道,“酒香醉人心,若齐,今儿迟到可是由你而起,你可要罚上一杯!”
“彩秋?!”莫若齐压了心事,红了耳根,羞涩地看了一眼在场众人。
那沉默自饮的莫虎,突然站了起来,“少爷,就由莫虎陪你一杯吧!”说完仰头一干而尽,恐是喝得太猛,竟呛到了,咳得眼角泛泪。
“呵呵,莫虎这上好的桂花酒,今儿管够,你可莫急啊!”彭春朝莫若齐会意地点了点头,饮下杯里的酒……咳咳,彭大夫,给南方商号的劝服信,已按三哥的意愿写好,今儿就发出……若齐,就在今晚设宴灌醉四少奶奶,送她离开莫家吧,以免木已成舟,东院反悔……若齐一切皆会随你所愿,你放心吧!
“咳咳,那这杯我必是要喝下了!”莫若齐朝莫虎抿嘴一笑,竟惹得他咳的更加厉害了,几大杯下去,头如同喝下苦药,眼泪难以止住。
莫若齐安慰地朝他笑了,在一旁不懂事的香儿急得团团转,一口一个莫大哥的。
整夜,桌上席间好生热闹,彭春陪莫虎含泪畅饮,香儿满桌寻着美食,莫若齐显得格外欢愉,温温软软地唤着彩秋,举酒与她浅尝深酌。平日里最心疼她身子骨的柳彩秋也不见劝阻,只是陪她应着,那人醉眼朦胧里突添的伤感,不为他人觉。
席未散人先醉,酒中剪影浮生空,迷眼相思哀愁吟。一席情谊,一生牵绊,苦了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