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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来 一切都在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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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中考前一个月,叶清越请假离开了学校。
盛冰没来得及慢慢发掘这个带着些神秘感的少年的想法,就已经失去了他的消息。再见到时已经是在考场上。
叶清越精神状态似乎不是很好,脸色苍白,与他隔着两排桌子的盛冰甚至在考试中途看见他把脸埋在胳膊上,似乎短暂地缓了口气。
第一天考试结束后,叶清越很快就要离开,被隔开的人群却堵住了去路。
少年神色漠然又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边轻声抱歉边开出了一条道路,带着高了他一头的少年离开了热闹。
再晃眼,两个人已经站在了一个行人较少的路口。
盛冰将手中被太阳晒的带着暖意的纯净水递给他,温声道:“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考试加油。”
叶清越已经认出了少女青涩的脸庞,是和他相处了短短两个月的同桌。
在叶清越已经模糊的记忆中,这个姑娘性格安静,处理事情起来却进退有度,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莽撞和勇气。也正因此,与她并不深交的人对她的记忆也仿佛格外浅淡。
叶清越觉得,他们邻座的那段时间的留下的印象,还不如今天留在手腕上的触感,和这杯温热的水。
他沉默了片刻,在盛冰转身离开的前一刻,低声道:“明天加油。”
少女愣了一瞬,随即微微笑了起来。
8.
高一开学报道那天,叶清越的出现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无他,都是在初中听说过他的人。
那摇摇欲坠的成绩在水平线较高的二中明显是很不够格的,但他却正大光明地拿着高了许多人一节的成绩单来重点高中报道了。
盛冰看着远距离外少年冷漠苍白的脸,唯一的想法大概是,还好叶清越在中考时认真答题,他们才能在同一所学校再次遇见。
叶清越似乎是免除了军训,半个月时间,盛冰没再看见少年。
正式开始高中学习时,叶清越是最后一个到教室的,老师轻声细语,似乎并不多做为难,只叫他快些进来。
叶清越的视线在班级里扫了一圈,在盛冰身上停留了一两秒。
少女面容黑了一些,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澈通透,在几十个陌生人中,率先对他露出了微笑。
两个人的关系平平淡淡,似乎并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突破点,只是在一日日的相处中,周围人发现两个人的默契越来越深。
有人发现,叶清越的桌子上会常常出现写着盛冰名字的书。而向来乖巧带笑的班长盛冰,会冷着脸把嘲笑叶清越病秧子的男生堵在教室角落,让他道歉。
盛冰有些时候会被老师叫去帮忙,叶清越并不说什么,只是放学后会提前买好盛冰喜欢的水果,等待着女孩的出现。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去问对方的家庭,他们会同路走十分钟,在一个路口分别。
盛冰看着叶清越离开的方向,她清楚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是什么,但向来果断的她,只是默默收起了触碰危险线的手,转身回到了人情冷漠的家庭。
高二考试结束后,盛冰出校门,没有看见叶清越,倒是看见了一面之缘的叶清越的父亲。
9.
叶清越又请假了。
叶清越父亲告诉盛冰,他去国外治病了,起初叶清越反抗的很厉害,叶父带了些强制意味,这才让他离开。
叶家条件很好,叶父忙于工作,第二任妻子和叶清越之间的矛盾让他很疲惫,而叶清越的病又令人忧心。
他只是和盛冰一起喝了一杯咖啡,语气很轻松地谈了谈叶清越长大的过程,最后他微笑着说了一句:“清越有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我希望我做出的决定不要影响你们的感情,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他苦笑一声:“那孩子并不愿意和我联系太多。”
男人很平和,微微带了些恳求的语气可以看出来,他很重视儿子的朋友:“清越是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小姑娘。”
盛冰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也微微笑起来:“我知道的。”
但叶父唯一想错了的,大概是盛冰并没有那个能力去很快联系到叶清越。
那时,盛冰的生活环境,接触不到可以国际长途的电话,她试过给邮箱发邮件,结果石沉大海。
后来。
盛冰高中毕业,是曾经那个午后和叶清越一起闲聊时的目标院校。
她收到了很多人的恭贺,叶父后来也找过几次她,只是带来了一点点叶清越的消息,这次专门送了一份礼物,盛冰收下了,叶父说,是叶清越寄来的。
只是,礼物中没有信。
盛冰暑假去打工,赚来的钱买了一部手机,她再次试图去联系那个号码,却毫无音讯了。
10.
时间是否可以斩断联系,盛冰不知道。
但当她试图去碰触那些有关叶清越的记忆,思念却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她一想到有无法再见的可能,就难过地不行。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她还是没能逃过这场自己下的诅咒。
盛冰泪流满面地睁开眼睛,陈筝刚要上前,却在女生一瞬不瞬的注视下,慢慢地僵硬起来。
她脸色发白,扯起唇角试图笑一下,却失败了:“冰冰……”
盛冰又闭上眼,钟景的印象慢慢模糊,青年那张冷淡的脸孔似乎是笑了,但他又毫不犹豫地抛弃她离开了。
从来没有钟景,只有那个刻在冰冷的墓碑上的叶清越。那个冷淡,温柔,又脆弱的叶清越。
九月二十是叶清越的生日,叶清越喜欢周杰伦,喜欢去那家唱片店。叶清越才是那个沉默又优秀的少年。
“陈筝……”盛冰声音在发抖,泪水像是止不住一样浸湿她的面容,让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狼狈,“你走吧……”
陈筝脑子一片空白,她一直是个侥幸心理的人,如果问,她有没有想过这一天结束时她们两个人之间会不会产生这种无可补救的间隙,她是想过的。
但她忍着酸涩和不安,还是亲手抹掉了钟景的存在。她有七分自信以为自己为盛冰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她们的感情放在了一把危险的刀上。
是啊,陈筝从来都知道,叶清越是盛冰心里不可触摸的一个存在。
11.
心理医生再次见到盛冰,是在一家书店。
女生瘦的不行,明明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头发花白,一天有很长时间在躺椅上闭眼休息。
她是被父母接回去的。盛家父母各自忙碌,盛冰只是一个他们人生的意外,并没有多做关注,自小在亲戚间辗转长大。
他们认为足够的抚养费就能让一个孩子的人生圆满。可惜盛冰并不知道那一笔笔抚养费的去向,她只得到了亲戚们的阴阳怪气和白眼。
直到盛冰大学毕业,他们才慢慢有了回头看向家庭的时间。
这时盛冰已经是一个完美的大人,她已经学会同陌生人一般的父母客气微笑了。
叶清越死了,钟景消失了。
盛冰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她喜欢书,所以父母买了一家书店,雇人经营。
书店并不在闹市,清冷悠闲,盛冰就坐在后面的小院子里,躺椅慢慢地晃,她出神地看着头顶的槐树枝丫,从春天到冬天。
心理医生是受了陈筝的委托来的。
很巧,那时盛冰刚刚将一片叶子叠成里一个勺子状,她显得很高兴,思路大概也是很清晰。
医生静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忽然问了一个很模糊的问题:“盛小姐,你觉得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有多浓烈。”
盛冰转头看了她几秒,笑了一下:“有的人浓烈,有的人平淡。”
“浓烈的或许也没有那么严重,浅淡的或许只是强迫自己去冷心冷情。”盛冰慢悠悠闭上眼睛:“你问错人啦,我又不懂。”
医生看着盛冰慢慢把手蜷进身上的薄毯里,自己笑了一下,起身慢慢离开。
也对,本来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就是感情。
盛家父母可以对盛冰不管不顾二十多年,叶清越克制内敛,外身一层厚厚的壳,却也会因为一瓶温热的水接纳了女孩。盛冰聪慧懂事,却会被沉重的爱情慢慢腐蚀到早早白头。陈筝挂念着好朋友,却只是请求交情浅淡的医生来问候。
有的人生性淡漠,有的人为爱疯魔,没人做错什么,可最终一切都腐烂了。
12.
后来陈筝可以从容地对男友讲起这段往事,她慢慢回忆到初入大学的那一年。
盛冰样貌好,将自己的一切都规划的十分优秀。
她常常黏在盛冰身边。熟悉了盛冰的人才能感觉到她无处不在的温柔。这种温柔可以让人上瘾。
后来他们上了大二,迎新的时候见到了那个苍白冷漠的叶清越,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了盛冰的颤抖。
叶清越也似乎察觉到什么,他转头看向盛冰,眼中却是漆黑一片。
曾经那个冷淡却内心柔软的少年,如今身条抽高,显现棱角,他很瘦,脊背却分外挺直。
他看向盛冰的眼光带着一丝冰雪消融的温柔,却埋藏着更深切的悲哀。
盛冰和叶清越一起很快乐,他们一起去看傍晚幽静的小海湾,去老城区的书馆看有意思的旧报纸杂志,叶清越喜欢一只小猫。那是一只狸花,被人遗弃在公园,但会轻轻地蹭着叶清越的手掌。
陈筝不喜叶清越。她高兴会有那么一个人让盛冰可以放松又真实地高兴起来,却也在察觉到盛冰过多的感情后心中莫名害怕。
危机感在叶清越病情第一次恶化时达到了顶端。
从隐约察觉到叶清越的病情开始,就积蓄在心里的不安,终于在那天爆发成了一场海啸。
盛冰颤抖着手抚上叶清越苍白的脸,就知道自己太害怕失去叶清越了。
叶清越病情开始不受控制,盛冰离校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本该皎皎明月般的人物开始把重心往叶清越身上倾斜,盛冰的精力开始不够用了。
后来的一切似乎都发生在一瞬。叶清越死了。他没有同盛冰告别,独自去了故乡,陈筝不明白他的想法。
叶父在叶清越葬礼后找到了盛冰,彼时盛冰相信了叶清越“去治病”的谎言,转眼却只收到了这个噩耗。
两鬓斑白的男人有些疲惫,他只是语气很轻地劝盛冰不要再记得叶清越了,让这个女孩回到自己本该有的人生轨迹。
他知道这样似乎有些徒劳,所以他很快又离开了。
叶家有男女主人,叶父的第二任妻子有了孩子。叶清越的离开,对叶家来说轻到就像是移开了一块绊脚的石头。
叶清越和盛冰都是有情感缺陷的人,正常人只会觉得他们某些行为离谱又愚蠢。
13.
盛冰的精神状态开始不稳定了,叶父确切告知叶清越死亡的消息后,盛冰偶尔会出现幻觉。
陈筝不敢太久离开她,周围的朋友也都默不作声地照看着她。
过了一个月,叶清越生日到了,盛冰去买蛋糕,碰见了钟景。
一个人的幻想成真了,她沉浸在这场美梦不愿意苏醒。
陈筝想到这些仍然觉得难过揪心,她后来问自己,后不后悔那天叫醒了盛冰。答案是,不后悔。
盛冰在三十岁那年死去,九月二十号,她买完蛋糕,坐在椅子上,似乎看见了叶清越坐在对面,用他一贯内敛又深邃的眼神温柔地注视着盛冰。
盛冰笑了。
第二天清晨,收拾屋子的钟点工发现了盛冰。
这场感情盛大又潦草,他们终于在死去后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