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欺骗》吃糖会蛀牙

1、钟景 盛冰从

　　1.盛冰从未想过会和另一个“他”遇见。
　　九月二十一日那天，她撑伞走出家门。街道上行人稀疏，无人注意一身黑衣，将脸庞隐匿在层层遮掩下的年轻女人。
　　熟悉的蛋糕店还亮着灯光，一个青年站在店外的路灯下，有些出神地盯着暖黄色店招牌看。他手里拿着伞，却任由细细的雨丝落在柔软的黑发上，冷峻的面庞似乎因为冷意带着些脆弱的苍白，但仍然好看惹眼极了。
　　心头重重一跳，瞳孔刹那收缩，在耳边持续的嗡鸣声中，她的脑海里似乎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身影。她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了两步，雨伞因为手指的失力掉落在地。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
　　这一声似乎惊醒了盛冰的思维，也让那个青年察觉了女生怔然的盯视，他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盛冰似乎是独自在雨中站了好久，直到蛋糕店老板看见了失魂落魄的人影，才赶忙把她带进去换了衣服。
　　2.
　　和那个青年再见是在大学城的一家唱片店。
　　这些天，盛冰一直在怀着一个热切疯狂的念头寻找那个青年。她从来没有这么一种情况感谢自己拥有的记忆。
　　青年拿着的伞上面的标识，白色书袋上隐约透出的文字，离开的方向，时间。她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太好，也知道这些信息太过微不足道。但她没有办法了，她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天去拉住那个青年。
　　朋友陈筝不放心地跟在她身旁，劝地已经产生了疲劳感。
　　“叶清越已经死了，你清醒一点吧，只是一个相像的人而已，你就算找到他了，又能怎么样呢？要一个陌生人对你们的感情负责吗？”
　　盛冰眨眨眼睛，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不，那就是清越。他不是相像的人，他就是叶清越，他只是把我忘了而已，我们会再次相爱。”
　　陈筝看着她轻抚着新换上的裙子，仿佛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背后霎时出了一层冷汗。
　　以往熟悉的面孔仍然带着一些苍白，却被化妆品遮掩下去。陈筝觉得她突然有些难以看懂，不明白为什么男友的逝去会给盛冰带来这么大的改变，变到要用一个陌生青年的感情来作为代价。
　　盛冰看见了那个青年，她怔愣了一瞬，接着就扬起了微笑。“你好，我叫盛冰，你也喜欢周杰伦吗？我们认识一下吧。”
　　她伸出手，笑意融融的一双眼睛却有些幽深。
　　出乎意料地，雨夜里十分冷淡拒人的青年，现在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便回握，接着淡淡出声道：“你好，钟景。”
　　盛冰转头对陈筝粲然一笑，用嘴型示意到：“你看，成功了。”
　　然而她却看到了陈筝震惊到有些悚然的神情。
　　3.
　　钟景是青城大学在读学生，性格冷淡漠然，他的成绩十分漂亮，本人却是个低调到有些懒散的人。
　　盛冰会在傍晚带他去看十分幽静的小海湾，也会去老城区的书馆看老旧的很有意思的报纸杂志，他们一起做令人轻松愉快的事。
　　盛冰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觉得这种心情似乎存在了好久，但又陌生而酸涩。
　　她向钟景介绍她养的很漂亮的一只狸花猫：“……它可聪明了，之前清……”
　　清，清什么？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种莫名的深切的哀伤和茫然席卷而来。
　　明明是晴朗无云的天气，公园里漂浮着浅浅的花香，她却突然浑身发寒，有些无助地看着钟景。
　　钟景似乎永远都是那个冷清的青年，话语不多，却始终温柔地听着盛冰零零碎碎叙述她的生活。
　　见她停下不说，只是紧紧捏着外套看向自己，钟景伸出手去，好似要碰触女生的面颊。最终也只是停在几厘米外，漆黑的眼瞳看向盛冰，不动，也不说话。
　　盛冰心中的下坠感愈来愈强烈。在陈筝激烈劝她时也没有动摇过的心情，此刻突然像是一块被风干了好久的纸张，脆弱到轻轻一口气就吹散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啊。为什么你叫钟景呢。为什么连那个熟悉的名字我都叫不出来。你说句话啊。
　　盛冰浑身颤抖，躬下身子，胃里一阵阵抽痛，几乎要干呕出来。
　　此刻她的耳朵里充斥着嘈杂的声音，朦胧中陈筝的哭腔响起来：“求你了，你快醒醒吧！”
　　眼球胀痛，泪水盈眶。
　　她觉得自己伸手抓住了钟景的衣角。她继续摸索着，一种强烈的欲望促使着她。手指颤抖，几次肌肉无力。她终于摸到了钟景的手腕。
　　“钟……景，你的手好冷啊。为什么这么冷……”
　　路人走过，看见女生一个人痛苦地蹲坐在地，忙上前询问需不需要帮助。女生没有回答，牢牢地攥着蛋糕的包装袋。
　　4.
　　医院外的槐树开始落叶了。盛冰怔愣地看着树下长椅上穿着病号服的一对恋人。
　　陈筝提着药，匆匆走出来，看见她乖乖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
　　几分钟前和心理医生的谈话还近在耳边，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婉可人的姑娘，似乎只剩下了一层皮肉的外壳，内里被一个叫叶清越的人腐蚀一空。
　　陈筝硬生生憋回去了一眶泪，过去牵盛冰的手。女生乖乖被牵着走了几步，又皱起眉头：“钟景呢？我跟他说了今天要来这里找我。”
　　陈筝没有转身，只是闷声说话，似乎在赌气：“人家钟景忙得很，干嘛来找你。”
　　盛冰理所当然地道：“我是他女朋友啊，而且他答应了我的。”
　　陈筝沉默了许久，再转过身来时已经泪流满面，她哽咽着，似乎有些崩溃：“你们才认识多久啊！为什么要答应做他女朋友……为什么呀……”
　　盛冰愣了一下，有些忙乱地去擦陈筝的眼泪：“合适就在一起呀，你怎么了嘛，”她还能轻笑着开玩笑，“平时你不是老说要我找个帅气多金的男朋友嘛。怎么还给自己气哭了？”
　　陈筝终于忍不住抱住她，勒得死紧，呜呜哭起来：“冰冰你醒醒吧，求你了，求你了呀……”
　　盛冰只能茫然地被抱着，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陈筝似乎很快就收好了崩溃的情绪，她握紧了攥着盛冰手腕的手指，想起心理医生今天说的治疗方法，很快坚定下来，她低声道：“冰冰，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5.
　　心理医生是个温和的女人，她隔着玻璃看向安静等待的盛冰，又看向陈筝：“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我也说明了这件事的走向很难控制。”
　　陈筝眼神复杂了几分，低声道：“我明白……即使如此。”
　　那天医生告诉她，一个沉浸在自我构建的幻想中的人，被叫醒时相当痛苦。甚至有过接受不了幻想破灭而自我了结生命的人。
　　其实也可以选择催眠来封闭记忆的方式治疗，但盛冰十分抗拒催眠，了解了情况后，陈筝选择了这条道路。
　　那天在唱片店，陈筝看着好友轻笑着对着一片虚无说话，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盛冰告诉她，那个人叫钟景。
　　距离盛冰第一次看见钟景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陈筝看着盛冰被挚爱死去的痛苦与钟景存在的喜悦反复折磨，精神状态一度差到极点。
　　她甚至开始催眠自己淡忘关于叶清越的记忆，周围人一提到叶清越，她就会应激一样地发抖。与此同时，她似乎开启了选择性记忆，有时昨天和陈筝一起去散步，第二天就会打电话很高兴地邀请她说，咱们好久没见了，今天一起去散步吧？
　　只有关于钟景的事她十分清醒，甚至记忆深刻。她跟陈筝讲钟景的穿衣风格，钟景的爱好，钟景的性格。
　　对于一个熟悉叶清越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悲哀又癫狂的事。就好像……这个曾经深爱他的女孩，在脑海中构建出了另一个“叶清越”，为他赋予了新的名字，甚至已经将精神体渗入了现实生活，并在一天天的对话与相处中，完善着这个人的性格与习惯。
　　钟景，一步步“替换”掉了叶清越的人生。
　　它抹去了盛冰记忆中的男友，成为了一个全新的意识体。
　　盛冰并不在意钟景的过分冷淡，也不去想为什么一个在读大学生会有整天整天的时间去谈恋爱，甚至在陈筝隐晦提到并没有人认识青城大学的钟景时，盛冰只是一言不发地喝完一杯水，然后微笑着说，钟景太过低调了。
　　医生微微叹息，温柔地看着眼前一心为朋友着想的女孩，只做了最后一次劝解：“有时候，打破幻想并不是最优解，沉溺幻想也不是一件坏事。你看，在她忘记男友的这段日子里，除了钟景，一切都在回归正轨，不是吗？”
　　这是正轨吗？
　　陈筝的眼前一片迷雾。
　　6.
　　初三那年。叶清越转来了二中。
　　在最鲜活的年纪，少年沉默寡言，仿佛天生就萦绕着一种冷漠拒人的气场。
　　叶清越没有朋友，他也并不主动去融入班级。
　　也许是出于校方的意思，叶清越被安排在盛冰身边，老师私下关照要她多照顾他一些。
　　少女乖乖应声，回到教室时却只是沉默着不去打扰正在看书的少年。
　　——也许是在亲戚家辗转时练就的察言观色的本领，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冷淡的少年并不希望别人去干扰他的行动，不，不如说，他对于自己的行事有自己的坚持，不会轻易让人去打破。
　　临近中考，叶清越的成绩仍然是一潭死水，在及格线附近徘徊，几次被班主任叫去谈话。
　　他也只是沉默着听完，沉默地拿回成绩条——然后把它慢吞吞地折成一个小方块，扔进了垃圾桶。
　　显然他并没有把成绩和谈话放在心上。
　　意外出现在一次数学课上。
　　大概是分发试卷的人将两个人的卷子都放在了盛冰的桌子上，叶清越还没有来，她粗略瞥了一眼，看见答题纸上选择题已经涂满，而大题只是很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符。
　　上课时叶清越在笔记本上写画着什么，懒懒散散的样子明显没有在认真听课。盛冰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做习题集，而是看着自己的卷子发起了怔。
　　……如果她没有看错，那么除了没有写过程，叶清越的数学答案都是对的。
　　她又想起各科老师看向叶清越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切都可以串起来了。叶清越的及格不是因为他做错了，而是因为他故意没有写。
　　为什么？
　　彼时盛冰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份好奇心，在未来感情萌动的阶段，会发展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