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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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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十五。
月明星稀,却因为院子里树影繁密,匠人们刻意设计曲幽小径几乎看不见,领头的柳妈妈看着手里一盏昏暗的灯笼,回头轻问:“夫人,我们还是回去换几盏风灯,再多叫些人手过来罢,夜还深着,天亮早着呢……”
柳妈妈身后有两个人影,树影太密,只能看清其中高挑一些的,梳着简单的不明显的发髻,发髻上有几处幽幽的泛着冷光,应该是几支简单的珠钗。
“不妨事儿的,柳妈妈。母亲上了年纪,觉少,四更一过就要起了,每月只来侍奉两次,我不好迟的。再说了,本就是在母亲跟前儿尽孝,何必带那么多下人呢?”余夫人——那个高挑的人影说道,“您只管带路就是了,何妈妈扶着我呢,我也是最不怕黑的,断不会磕了碰了的,眼看着就要四更了,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余夫人已经开了口,柳妈妈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是愈发小心的带路,只是心里直犯嘀咕。
这若府啊,哪都好,若老太太年岁大了怕过病气给小辈们,便将管家的事儿早早交给了主母余夫人,自己搬去了最偏僻的苍远居,顺带着免去了平日里的请安,只命初一十五过来看看走走过场。
听说余夫人也孝敬,每每请安的日子,天不亮就在苍远居门口儿候着,亲自服侍老太太起床洗漱,侍奉早膳,家里的小辈小娘们没有一个有他周到的。平日里管家理事也是,哪怕老太太不听,凡有要事也是及时通报老太太。
都挺好,只是这么看着,太客气太尽心了些,反倒不像是一家子了。
柳妈妈闲暇时倒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说是若老太太本姓余,是前宰辅的独女,余夫人和老太太沾亲,不过余夫人那一支远没有老太太家显赫,余夫人进门儿之前从来没有见到过。柳妈妈又听说,余夫人刚进门不过占个妾室的名分,后来因为老太太的缘故,才被主君扶为正妻。
不过,十三年前若家换过一批下人,余夫人扶正就是那时候的事儿,柳妈妈是那之后来的,具体什么情况,那批留下来的下人要么不知道要么不说,柳妈妈也不清楚。
正胡思乱想着,苍远居主屋已经在眼前了,柳妈妈停住脚步,对着余夫人行礼:“夫人,已经到了老太太的屋子了,您去罢,老奴只是个看院子门户的,不便接近主屋。”
苍远居早早的点起了灯,灯火照亮了十几步之外的地方。
借着那光亮,柳妈妈终于看清楚了这位家中主母。
她的发髻简单大气,脸上一对平和的远山眉,下头是一双端庄带笑的杏眼,身上一套合体的墨绿色绸衫,绸衫上隐隐泛着流光;余夫人配了一整套嵌着南珠的钗环首饰,上头的南珠并不是极大的珍贵品种,却也粒粒浑圆,颗颗泛着温润的柔光。
高门贵妇。
柳妈妈仅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脑子里摸索了个遍,也只找出这四个字。
“无妨,妈妈平日里守院子也辛苦,何妈妈,赏。”余夫人看柳妈妈神色发愣,也没有去计较她的失礼,吩咐了身边的何妈妈一句,便往苍远居主屋去了。
赵妈妈熟练的从袖口中摸出了一个布口袋,倒出两枚小银锭,放在了柳妈妈手里,冲柳妈妈施了个礼,赶紧去追上余夫人。
“你呀,好歹也是当家主母,何必事事都亲力亲为呢?”老太太吐掉漱口的浓茶,闭目任贴身女使替她梳洗。老太太年纪大了,哪怕自幼娇养,也免不了留下光阴的脚步,尤其是闭着眼的时候,头发花白,皮肉松垮,斑纹清晰,根本瞧不出来她的身世显赫,只觉得苍老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凶狠。
“您这是哪儿的话。您不仅是晴儿夫君的母亲,晴儿的婆母,更是晴儿的姨母。晴儿能有今日,全仰仗您,又岂有不尽心的。”余夫人接过盛着漱口浓茶的茶盏,再递上帕子,一边忙着一边笑着说。
老太太等贴身的侍女帮她将脸擦干净,才开口:“你不必讨好我。我教出来的儿子我知道,他是个拎得清的。不论他纳多少个妾,那些个庶子庶女也越不过你的孩子,那些个妾室也越不过你去。但是啊,你也要拎得清才好,要知道,主君主母都清楚明白,家宅方宁。”
余夫人愣了一下,低眉顺眼的应了句:“我明白的,母亲。”
闻言,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余夫人一眼,眸光如有实质的落在了余夫人身上,却转瞬又合上了:“出去候着吧,我去更衣。”
“是。”余夫人慢慢的退出去了。
“你说,她真明白了?”老太太问。
站在老太太身后的王妈妈也不避讳:“想必是没明白的,这么些年了,老太太您不是第一次提点了,却也不见余夫人对若康氏留下的白哥儿和仟姐儿好一点儿,甚至愈发的过分……都是若家的嫡出,这么做到底不光彩,传出去更是难听。”
老太太摇着头笑:“罢了,反正没几天清静日子了,我也就偷个懒儿不管这些个琐事儿了。走,去见孩子们吧。”
前厅。
主位下头最前边的是一把空椅子,后头站着两个有些年岁的女子。穿的鲜艳一些、眼角眉梢带着些妩媚风情的,是妾室王小娘;穿的素净一些、摇着一柄绘着墨竹的团扇的,是妾室林小娘。再往后些,左边坐着两个小公子,分别是若白和若任,右边坐着三个女孩儿,分别是若仟、若依和若化。
见余夫人里屋出来了,诸人恭恭敬敬的行礼。
“主母安好。”
“都坐吧,母亲快收拾好了,且等一会儿。”余夫人点点头,坐在两位小娘前,回头看着五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
若家这些个孩子,年纪差着不过两三岁。
最大的是若白,往下是若依、若仟、若任和若化,其中,若白和若仟是若与亡妻康氏的孩子,若依和若任是余夫人的孩子,若化是王小娘的孩子。
若与虽在六部中最不起眼的礼部任职官居四品,但因着若家世代从商,处于士农工商之末多年,太清楚科考的重要,因此,若家的孩子们不论男女,自小开蒙读书,若与甚至托了老太太花了重金,千里迢迢的将前宰辅最出名的学生请来供着,做孩子们的老师,功课也是主君主母最常过问的事项,
“家塾的先生同我说了,白儿和任儿的功课做得都极好,倒是没有辜负你们父亲为你们请的先生,往后要更努力些。你们几个女孩儿也得好好念书,大户人家的孩子,总是要明事理的。”余夫人说到。
“是,母亲。”几个孩子规规矩矩的起身行礼。
“罢了,都坐着,一家人哪用那么多礼数。”余夫人随即看着下人们,“眼见着快冬天了,早起习文愈发的难了,家塾也愈发的冷了,若是下人不细致,缺了炭火棉服什么的,及时打发人同我说。你们这些懒货,要是让哥儿姐儿们冻着了,仔细你们的皮。”
跟着哥儿姐儿们的下人跪了一片。
“老太太来啦!”余夫人看着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余夫人连忙住口,只见帘子一层层的拉起来,婆子女使簇拥着老太太远远的过来了,屋子里的人纷纷行礼。
“母亲安好。”
“祖母安好。”
“起来吧,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老太太看了一眼跪着的下人,慢悠悠的在主位落座,“小厨房今儿温了秋梨膏,你们带一碗润润燥,喝完快去用早膳吧,孩子们晚点还要去家塾读书,难为你们这么早来给我这个老婆子请安。”
仆人鱼贯而入,给每个人的小案上都放了碗盏,两位小娘也有。
“祖母哪的话,您平时就疼惜我们,每个月只用请安两次,我们如此有福,何来为难。”若依连忙接话。
“你倒是乖巧。”老太太笑道,“快去更衣用膳吧,别误了去家塾的时辰。都散了吧。”
“是,祖母。”孩子们纷纷行礼,都退下了。
“你们两个也坐,尝尝梨汤。”老太太说道,两个小娘彼此看看,坐在余夫人后头。
自从老太太把管家的事情丢给余夫人,就真的再没有管过家里半点事情,每每有看不惯的地方,也只是趁着余夫人服侍的时候提点两句,更不要提每次的请安也不过走个过场,看一眼孩子们就走,像今天这样留人,十来年了,是头一回。
两位小娘坐下来后,林小娘偷偷看了看老太太和余夫人,然后埋头喝梨汤;王小娘倒是自如的多,三口两口的喝着梨汤。
平心而论,身为小娘,总是要靠着主君恩宠才能在诺大一个若府活得舒服,因而平时耍给小手段或是偶尔的行事不端,也是有的,如今老太太留人,她们心里咚咚的打鼓。
余夫人也偷偷看了老太太好几眼。
老太太一支在余家站得太高,余夫人又和老太太差着那么多岁数,她懂事的时候老太太早出嫁了,回门的时候她也没那个资格去跟前儿说话,因此,她虽然和老太太固然沾亲,在余家却是根本没见过的。嫁过来后,老太太不理事,她也只能在每月请安的时候见上一面。这么多年了,她其实并不怎么了解老太太。
余夫人一直听说过老太太手段了的心里清楚,却从没见识过。这些年老太太倒是偶尔提点她,她不是没有听,只是觉得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又是多年不理事,未必有家里人说的那么神,于是带着几分侥幸心理没有停手,只是不敢做得太过。
如今老太太留人,余夫人不是不心虚的。
眼见着一碗梨汤见底,各人的惶恐惊惧愈发浓重,几乎就要遮不住了。
“我今年眼见着七十了,正是随时去了的年纪……”老太太话没说完,三个人就开始劝,老太太摇摇头,示意听她说下去,“我想着,趁着还走得动,我回老家去走一遭,看看故人。行礼王妈妈他们都收拾好了,余夫人今天备好人马车轿,明天我去城外青山寺上柱香,就走回乡了。”
这消息来的突然,三人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余夫人陪笑道:“母亲是不是太急了些?回乡路途遥远,我和官人虽走不开,但也总得捡个靠得住的人护送母亲,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才能安心。而且,青山寺太偏小了些,不如去感业寺,我同那的主持说好,挑一天我们一起去,也为母亲祈福颂德。”
“我一个老太太要不了那么大的排场,也很不用人护送,更不用劳烦你们再者,礼佛一事只求心诚,寺院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就青山寺吧……”老太太说,“倒是你们,我去的这一个月,你们要替主君守好后院,也要看好孩子们。”
老太太这不是商量的语气,余夫人只得应是,其余两位小娘也跟着应是。
“那便散了吧。”老太太说,便回了里屋。
余下三个人低着头,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