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槿似

7、“3-1-2-4-0”案

　　教育局大楼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冷清。傅沉锋把车停在正门对面，雨滴敲打着挡风玻璃，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他转头看向副驾驶的程景行，后者正盯着大楼入口，睫毛在昏暗车灯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你确定要直接找她？”傅沉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一个教育局科员，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年前一个学生的日记本下落？”

　　程景行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她主动联系警方，说明有所图谋。我们需要知道她掌握什么。”他顿了顿，“而且，她对案件的反应太...完美了。”

　　傅沉锋轻哼一声，想起会议室里唐晚那种滴水不漏的冷静。他解开安全带，黑色外套在狭小车厢里发出摩擦声：“走吧，会会这位唐科长。”

　　两人冒雨穿过马路。傅沉锋186.32cm的身高让他步伐比程景行大不少，但他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让程景行能并肩而行。

　　教育局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值班保安在打瞌睡。他们亮出证件，保安迷迷糊糊地指了指电梯：“六楼，基础教育科。”

　　电梯上升时，傅沉锋注意到程景行在整理衣领——这个通常冷静自持的心理学家难得显露出一丝紧张。“怎么了？”他低声问。

　　程景行摇头：“只是觉得太顺利了。她为什么选择晚上见面？”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六楼。走廊尽头，基础教育科的牌子下透出一线灯光。

　　傅沉锋的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缓步靠近。程景行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虚掩着。傅沉锋用指节轻叩三下。

　　“请进。”唐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但布置极为简朴。唐晚坐在办公桌后，依然是一丝不苟的盘发和灰色套装，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墙上挂着一张滨海一中的全景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傅警官，程教授。”她站起身，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感谢你们这么晚还过来。”

　　傅沉锋没有寒暄的意思：“你说你知道于小满日记本的下落？”

　　唐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程景行身上：“只是推测。我查阅了当年的学生档案，发现于小满经常去旧图书馆。联想到你们最近查到的线索...”

　　“你去过现场。”程景行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铁盒上的指纹是你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傅沉锋惊讶地看向程景行，后者依然盯着唐晚，目光锐利如刀。

　　唐晚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钢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右手拇指和食指。”程景行向前一步，“你戴着手套，但在开盒时用力过猛，留下了织物纹理和部分指纹。实验室刚确认的。”

　　这是个冒险的诈术——他们根本没有提取到完整指纹。傅沉锋暗自佩服程景行的胆量，同时观察唐晚的反应。

　　唐晚放下钢笔，缓缓靠向椅背：“程教授，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我确实去过旧图书馆，作为教育局工作人员检查即将拆除的建筑，这有问题吗？”

　　“在凌晨三点？”傅沉锋接上话，回忆起乔疏敏的报告。

　　唐晚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们在监视我？”

　　“我们只想知道日记本在哪里。”程景行的声音缓和下来，“于小满已经死了十五年，有人正在以她的名义杀人。如果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日记本。”唐晚打断他，“我确实去过图书馆，但铁盒已经是空的了。”她站起身，走向文件柜，“如果你们没有其他问题，我还有工作要完成。”

　　傅沉锋和程景行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会面显然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走出办公室，傅沉锋一把拉住程景行的手腕，将他拽到走廊拐角。程景行的腕骨在他掌心显得纤细而坚硬。

　　“你疯了吗？”傅沉锋压低声音，“我们根本没有指纹比对结果！”

　　程景行没有挣脱，反而凑近一步，近到傅沉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但她承认去过现场。而且...”他压低声音，“她办公室墙上的照片，拍摄角度是旧图书馆三楼窗口。她熟悉那里。”

　　傅沉锋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反常。程景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让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手。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程景行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深灰色，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现在怎么办？”傅沉锋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程景行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她有所隐瞒。我们等。”

　　“等什么？”

　　“等她行动。”程景行看向窗外渐大的雨势，“如果她真的拿了日记本，或者知道内情，今晚一定会有所动作。”

　　他们在教育局对面的咖啡馆监视。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傅沉锋买了两杯黑咖啡，回来时发现程景行已经在地图上标记了几个地点。

　　“唐晚可能的去向。”程景行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擦过傅沉锋的手背，触感微凉，“她的住所、滨海一中、还有...”他指向城郊的一个区域，“这里有一处废弃工厂，是当年唐氏集团的产业。”
　　傅沉锋挑眉：“唐氏？”

　　“唐晚是唐氏集团创始人的侄女。”程景行啜了一口咖啡，微微挑眉——甜的，傅沉锋居然记得他喝咖啡的习惯，“她本可以继承家业，却选择在教育局做一个科员，很奇怪不是吗？”
　　傅沉锋注视着教育局大楼的出口：“你觉得她和案件有关联？”

　　“不确定。但她对‘审判者’这个词有反应。”程景行回忆道，‘当我提到凶手可能以于小满的名义杀人时，她的瞳孔扩张了0.5秒，这是恐惧的表现。”

　　晚上十二点十五分，唐晚终于出现在教育局门口，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走向停车场。

　　‘跟上。”傅沉锋抓起车钥匙。

　　雨夜跟踪并不容易。傅沉锋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让唐晚的车始终在视线范围内又不至于被发现。程景行在旁导航，不时提醒转弯。

　　“不是回家的路。”程景行盯着GPS，“她在往城郊方向开。”

　　傅沉锋握紧方向盘，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不断变幻的图案。唐晚的车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小路。为避免被发现，傅沉锋关闭了车灯，仅凭微弱的月光前行。

　　“前面就是废弃工厂。”程景行的声音紧绷起来。

　　他们停在一堵破墙后，看着唐晚的车驶入工厂大门。雨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吹得周围的铁皮哗啦作响。

　　“我进去看看。”傅沉锋解开安全带。程景行抓住他的手臂：“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傅沉锋转向他，夜色中程景行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那你有什么建议，教授？”

　　“等十分钟。”程景行看了看表，“如果她不出来，我们再...”

　　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工厂方向——一扇铁门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去看看。”傅沉锋果断下车，冷风夹着雨丝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你留在车上，有情况就呼叫支援。”

　　程景行却已经跟着下了车，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两个人更安全。”

　　傅沉锋想反对，但程景行坚定的眼神让他改变了主意。他脱下外套扔给程景行：“穿上。你抖得像片叶子。”

　　程景行愣了一下，随即披上还带着傅沉锋体温的外套。衣摆长到他的大腿，袖口盖过了指尖，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和咖啡香气。

　　他们小心地靠近工厂。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傅沉锋打开手机照明，光束照出一条布满灰尘和杂物的通道。

　　“小心脚下。”他低声提醒，不自觉地伸手扶了一下程景行的后腰。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厂房，高处有几扇破碎的窗户，透进些许月光。唐晚站在中央，正与一个背对着入口的人交谈。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雨衣，看不清身形。

　　傅沉锋和程景行躲在堆放的木箱后，屏息聆听。

　　“...不能再等了。”唐晚的声音比平时尖锐，“他们已经怀疑了。”

　　黑衣人递给她一个文件袋：“东西在里面。按计划进行。”

　　唐晚接过文件袋，傅沉锋敏锐地注意到里面露出一角蓝色封面——像是日记本！

　　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瞬间，程景行突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傅沉锋转头，看见程景行用口型说：“有人。”

　　阴影中，第三个人正悄然接近唐晚和黑衣人。月光照亮了他手中的物体——一把枪！

　　“警察！不许动！”傅沉锋本能地跃出掩体，拔枪瞄准。

　　场面瞬间混乱。黑衣人迅速转身逃跑，消失在黑暗中。唐晚惊叫一声，文件袋掉在地上。而那个持枪者——竟然是乔疏敏！

　　“傅队？”乔疏敏惊讶地放下枪，“你们怎么在这里？”

　　傅沉锋没有放松警惕：“我才要问你这个问题。你不是在局里整理资料吗？”

　　乔疏敏脸色苍白：“我...我查到唐晚可能和案件有关，就跟踪她...”

　　程景行已经捡起掉落的文件袋，但里面空空如也——那本蓝色封面的东西不见了。

　　“人呢？”傅沉锋转向唐晚，却发现她已经趁乱逃走了。

　　回程的车里气氛凝重。乔疏敏坐在后排，反复解释他是如何发现唐晚可疑的。傅沉锋通过后视镜审视着这个年轻警员——她的故事合情合理，但时机太巧了。

　　程景行一直沉默，直到送走乔疏敏后，他才开口：“乔疏敏在说谎。”

　　傅沉锋将车停在路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知道？”

　　“她说跟踪唐晚是因为发现她修改了档案，但教育局系统有修改记录，我们明天就能查证。”程景行脱下傅沉锋的外套，小心地折好，“更重要的是，她看到我们时太镇定了，像是早有准备。”

　　接过外套，两人的手指再次不经意相触。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即抽回。

　　“你觉得乔疏敏和凶手有关？”傅沉锋低声问。

　　程景行摇头：“不确定。但她今晚的出现绝非偶然。”他望向窗外渐停的雨，“今天就是三月十二日了。”

　　傅沉锋突然意识到程景行离他如此之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上的雨滴。一种奇怪的冲动让他想伸手擦去那些水珠，但他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回局里吧。”他发动车子，“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程景行轻轻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当车子驶过一个颠簸处时，他的头不自觉的靠在了车窗上。

　　傅沉锋小心翼翼地调整空调温度，让车厢更暖和一些。

　　夜色中，车子向警局驶去。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手中握着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于小满”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