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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2-4-0”案 于小满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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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满的最后三十七天
第一天·转学
滨海一中高三(4)班教室的门被推开时,于小满低着头站在班主任李梦瑶身边,双手紧攥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下摆。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像男孩子一样,这是父亲用家里那把锈剪刀亲手剪的。
“这是新转来的于小满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级。”李梦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希望大家多帮助她。”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于小满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有的好奇,有的冷漠,后排几个男生交头接耳,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你坐那里。”李梦瑶指向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
于小满抱着书包走过去,感觉到无数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的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瞥了她一眼就把自己的文具往另一边挪了挪。
下课铃响起,于小满正想自我介绍,同桌却迅速起身离开了。她独自坐在位置上,翻开崭新的课本,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哟,转学生。”一个阴影笼罩在课桌上。于小满抬头,看见三个男生围着她。站在最前面的梳着整齐的分头,校服熨得一丝不苟。
“我叫周伟,班长。”他微笑着,但那笑容没到眼睛,“听说你从县中转来,成绩一定很好吧?”
于小满的耳朵烧了起来。她确实是从县中转来的,因为父亲在城里找到了建筑工地的工作。
“我、我会努力的。”她小声回答。
周伟身后,一个高个子男生突然伸手抓起她的课本。“于—小—满,”他拖着长音念道,“字写得跟小学生似的。”他叫张明远。
于小满后来知道,他父亲是某企业老板,给学校捐过图书馆。
“行了,别欺负新同学。”周伟拿回课本放回桌上,却在松手时故意让它掉在地上,“欢迎来到高三(4)班。”
三人笑着走开,于小满弯腰捡起课本,发现扉页已经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第七天·绰号
“喂,‘于小鸡’!”走廊上,于小满假装没听见这个新获得的外号。起因是上周体育课,赵建国——班上的体育委员——发现她跑步时双臂微微张开的姿势“像只小鸡”,这个绰号立刻传开了。
“于小鸡!叫你呐!”赵建国堵在她面前,一米八五的身高像堵墙,“下周班级诗歌朗诵比赛,李老师让你参加。”
于小满愣住了:“我?”
“对,你。”赵建国咧嘴一笑,“李老师说转学生需要‘融入集体’。”他故意捏着嗓子学李梦瑶说话的样子。
于小满想说她不擅长朗诵,但赵建国已经转身走了,还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她失去平衡,手里的作业本撒了一地。
蹲下身收拾时,有人帮她捡起了几本。
“谢谢...”于小满抬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别理他们。”女生快速低声说,“周伟他们小团体就爱欺负转学生。去年有个转学生被他们逼得又转走了。”
她塞给于小满一张纸条,“我叫王雯,有事可以找我。别让人看见。”
王雯匆匆离开,于小满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号码。这是七天来第一个对她表示善意的同学。
第十五天·恶作剧升级
于小满的储物柜被涂满了白色油漆,里面塞着一只死老鼠。
她站在敞开的柜门前,耳边是周围同学的窃笑和窃窃私语。老鼠已经发臭,眼睛成了两个干瘪的黑洞。
“谁干的?”她声音颤抖地问。
笑声更大了。周伟靠在旁边的柜子上,一脸无辜:“怎么了‘于小鸡’?不喜欢我们送的礼物?”
张明远假装关切地凑过来:“可能是它自己爬进去死的。听说动物能闻到人身上的死亡气息。”
于小满猛地关上柜门,油漆还没干,沾了她一手。
她跑去洗手间,用力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镜子里的她眼睛通红,但没有哭。她答应过父亲不哭,父亲说工地上的工作来之不易,要她一定好好读书。
回到教室,她的座位上涂满了胶水。李梦瑶走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十一天·孤立
诗歌朗诵比赛还有三天。于小满选了徐志摩的《偶然》,每天放学后留在空教室里练习。这是她唯一不被打扰的时间。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她对着空荡荡的教室轻声念道,“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门突然被推开,周伟和张明远走了进来。
“哇,我们的诗人正在排练呢!”张明远夸张地鼓掌。
于小满立刻合上诗集:“请、请让我一个人练习...”
“别啊,我们帮你把关。”周伟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纸,“《偶然》?太老土了。我帮你选了个更好的。”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于小满只看了一眼就脸红了——那是一首下流的打油诗,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词汇。
“我不要...”她伸手想抢回自己的诗。
赵建国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李老师让我通知你,比赛提前到明天下午了。”
三人离开后,于小满瘫坐在椅子上。明天?她还没准备好。而且她绝不会念那首下流诗。她会坚持用自己的《偶然》。
第二十二天·公开羞辱
礼堂里坐满了高三学生。于小满站在后台,手里紧攥着徐志摩的诗集。第五个选手已经上台了,她是第七个。
“下一位,高三(4)班于小满,朗诵题目《偶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于小满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刺眼的灯光下,她看不清观众的脸,但能听见窃窃私语和零星的笑声。
走到话筒前,她打开诗集——却发现自己标记的那页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周伟塞给她的那首下流诗。
于小满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台下开始有人起哄:“快念啊!”“不会是忘词了吧?”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模糊了视线,恍惚中她看到前排周伟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李梦瑶坐在评委席上,皱着眉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最终,于小满转身跑下舞台,身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第三十天·最后的避难所
学校顶楼天台的门通常是锁着的,但锁已经生锈,用力一推就能打开一条缝,足够瘦小的于小满挤过去。
这是她发现的秘密基地。在这里,没人叫她“于小鸡”,没有死老鼠和胶水,没有下流诗和嘲笑的眼神。只有天空和风。
于小满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下面是四层楼高的空地。她拿出一本笔记本开始写日记,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
“爸爸又加班到很晚,手上全是伤口。他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好了...”她写着写着,眼泪滴在纸上,“但我可能要失约了。”
合上日记本,她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从这个高度,一切都显得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包括她的痛苦。
第三十六天·决定
于小满的日记本被抢走,在全班传阅。
“哇,‘我好想死’,”张明远大声朗读,“‘每天上学就像下地狱’...我们的’于小鸡‘这么脆弱啊?”
周伟假惺惺地说:“别这样,人家可能有抑郁症呢。”转向于小满,“要不要我帮你预约心理老师?听说会电击治疗哦。”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于小满站在原地,既不哭也不争辩。她已经学会了,任何反应都只会让欺凌变本加厉。
放学后,她去了李梦瑶办公室。
“老师,他们一直欺负我...”于小满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李梦瑶头也不抬地批改作业:“同学之间开开玩笑很正常。你要学会合群,于小满。”
“他们把死老鼠放在我柜子里,在我的座位上涂胶水——”
“有证据吗?”李梦瑶终于抬头,“谁看见了?”
于小满沉默了。没有人会为她作证,王雯上周因为害怕被牵连,也开始躲着她。
“高三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李梦瑶递给她一张表格,“下周的模拟考,希望你不要拖班级后腿。”
走出办公室,于小满在走廊上遇见了周伟一行人。他们刚打完篮球,浑身是汗。
“哟,告状精回来了。”赵建国用篮球砸向她,于小满没躲,球重重砸在她胸口。
“你们知道吗?”张明远笑嘻嘻地说,”我查过了,自杀的人会下地狱,永远重复死的过程。跳楼的话,每天都要摔成肉酱一次。”
周伟拍拍于小满的肩膀:“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你不会真的想死吧?”
于小满看着他们的笑脸,突然也笑了:“不会。只是个玩笑。”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们笑。
第三十七天·终结
于小满起得很早。她穿上最干净的校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用了点母亲的廉价口红。出门前,她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床上整齐地放着两封信:给父亲,给母亲。书桌上摆着她所有的课本和笔记,每一本都工整地写着名字。
上午的课堂上,她异常安静,甚至对周伟的挑衅报以微笑。
午休时间,她去了图书馆,把借阅的《徐志摩诗集》还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于小满说肚子疼,向体育老师请假。她独自回到空荡荡的教学楼,轻车熟路地来到顶楼,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春风拂面,阳光很好。于小满坐在天台边缘,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写下最后一页:
“当你们看到这个时,我已经不在了。我希望你们记住,是周伟、张明远、赵建国和李老师杀了我。每一天,每一句话,每一次视而不见,都在把我推向这里...”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思考了一会,然后把这页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重新写道:
“对不起,我太脆弱了。请忘记我。”
于小满把日记本放在天台中央,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她站起来,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向前迈出一步。
坠落的四秒钟里,她想起了父亲粗糙的手掌,母亲熬的稀粥,妹妹送她的玻璃珠。还有徐志摩的那句诗——“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落地时发出的闷响引来了操场上几个学生的尖叫。赵建国是第一个跑到现场的,他看见于小满扭曲的身体和身下蔓延的血泊,当场吐了出来。
周伟站在远处,脸色惨白:“她真的...跳了?”
张明远突然抓住两人的肩膀:“听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直很抑郁,明白吗?”
李梦瑶赶到后,第一时间收走了于小满的书包和遗书。下午四点整,校长召开紧急会议,所有高三(4)班学生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
第二天,当地报纸角落刊登了一则小新闻:《高三学生不堪学业压力跳楼自杀,学校加强心理辅导》。
第三天,于小满的课桌被搬走,储物柜被清理,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只有顶楼天台的日记本在风中哗哗翻页,最后一页的笔迹已经干透:
第四天,“对不起,我太脆弱了。请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