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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2-4-0”案 下午五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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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五十八分,程景行的咨询室门铃响起,比预约时间提前了两分钟。
他放下手中的案例笔记,整理了一下深蓝色衬衫的袖口,按下开门按钮。门禁屏幕上显示一位身着利落西装套裙的女性,约莫三十岁左右,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峻。
“请进。”程景行的声音通过门禁系统传出,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门开后,女人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脚步稳健得像是在参加商业谈判。她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女孩,抱着平板电脑和文件袋,显然是助理。
“林砚竹女士?”程景行站起身,伸出手,“我是程景行。”
林砚竹简短地握了握他的手,触感干燥而冰冷,像握了一块精心打磨的大理石。“我只有四十分钟。”她开口第一句话就划定了界限。
程景行微微一笑:“咨询时间五十分钟是标准流程,不过我们可以根据你的需要调整。”他转向助理,“咨询期间需要绝对隐私,你可以在休息区等候。”
助理担忧地看了林砚竹一眼,得到微微颔首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林砚竹环顾咨询室,目光挑剔地扫过米色沙发、原木茶几和墙上那幅抽象水墨画,最后落在程景行身上。“我以为会是个年纪更大的医生。”
“年龄与专业能力不一定成正比。”程景行不卑不亢地回答,“请坐,你想喝点什么?茶、咖啡,或者温水?”
“黑咖啡,不加糖。”林砚竹选了沙发最靠外的位置坐下,背部挺直,没有依靠靠背,双腿优雅地斜并在一起,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程景行走向角落的小型咖啡机,背对着她操作。“第一次心理咨询通常会有些不适,尤其是对习惯掌控全局的人来说。”
“我的助理坚持认为我需要'情绪管理'。”林砚竹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嘲讽,“董事会觉得我最近'决策过于激进'。”
程景行将研磨好的咖啡粉装入滤杯,热水缓缓注入。“你同意他们的看法吗?”
“在商业领域,激进与果断只有一线之隔。”林砚竹从包里拿出手机,快速浏览着什么,“上季度林氏集团股价上涨了17%。”
程景行将咖啡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到了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保持着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恰当距离。“心理咨询不是商业谈判,林女士。这里没有股价和董事会,只有你和你的感受。”
林砚竹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敲击,没有立即喝。“我的感受很明确——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自我剖析上,不如多处理几份并购案。”
“那么为什么同意来?”程景行观察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仅仅是迫于助理的压力?”
林砚竹终于抬眼直视他,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能切开钢铁。
“连续三周每天睡眠不超过三小时,上周在会议室当众摔了咖啡杯。”她顿了顿,”不符合我的行为标准。”
程景行注意到她说的是“行为标准”而非“性格”或“情绪”,这是个有趣的用词选择。“睡眠问题出现前,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并购案,上市路演,季度财报,每天都特别。”林砚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太淡了。”
“故意的。”程景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你对控制感有强烈的需求,包括咖啡的浓度。我想看看当事情不如预期时,你的反应。”
林砚竹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冷静。“心理测试?”
“简单观察。”程景行调整了一下眼镜,“你进门后三次看表,调整了两次坐姿但始终不靠背,手机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但刻意不去碰它——你在控制自己的控制欲。”
林砚竹沉默了几秒,突然轻笑一声,第一次放松了肩膀靠在沙发背上。“不错,比我想象的聪明。”她放下咖啡杯,“那么,聪明的医生,怎么解决我的失眠问题?”
“先不谈解决。”程景行的声音柔和了些,“告诉我,最近一次真正放松、什么都不想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让林砚竹陷入短暂的沉默。她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不记得了。”
“童年呢,有什么愉快的记忆吗?”
“我父亲是林氏创始人。”林砚竹的回答像背诵公司简介,“我的童年是各种课程和商业案例。”
程景行注意到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右手手腕,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小白痕。“手腕受过伤?”
林砚竹立刻停止了动作。“十岁时试图翻越别墅围墙留下的。父亲让我在书房罚站十二小时,说商业领袖首先要学会承受痛苦。”
“听起来不像是愉快的记忆。”
“它教会了我重要的一课。”林砚竹的眼神变得遥远,“那天之后,我再也没犯过任何可能被惩罚的错误。”
程景行轻轻点头,没有立即追问。咨询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这种沉默往往比问题更能撬开来访者的防御。
“上周摔咖啡杯,”林砚竹突然开口,“是因为财务总监提到'屠宰场收购案'。”她皱眉,似乎对自己主动透露信息感到不适。
“这个词触发了什么?”程景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
林砚竹的手指再次敲击杯沿,节奏更快了些。“八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参观一家禽类加工厂。他说如果想继承林氏,就必须了解商业的每一个环节,包括最不光彩的部分。”
她的声音变得平板,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流水线上,活鸡被倒挂着送进电击池,然后是滚烫的脱毛桶。有个工人失误,一只鸡没被电死,在沸水中挣扎...”她的指甲无意识地在杯沿刮出一道痕迹,“父亲不许我转头,说这是商业的一部分。”
程景行没有立即用套话安慰,而是允许这段记忆在空气中沉淀。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刻任何过早的干预都会让来访者重新筑起防御。
“你现在感觉如何?”片刻后,他轻声问。
林砚竹眨了眨眼,像是从恍惚中回神。“我从不允许自己回忆那个场景。”她声音微哑,“但最近它总在深夜出现。”
“身体记得你试图遗忘的事。”程景行递过一杯温水,“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转化形式。可能是失眠,可能是突然的愤怒。”
林砚竹接过水杯,这次没有评价温度或口感。“你认为这与我的...情绪管理问题有关?”
“我更倾向于称之为情绪表达,而非管理问题。”程景行调整了一下坐姿,“你从小被教导压抑恐惧、痛苦这些'软弱'的情绪,但它们需要出口。”
林砚竹第一次显露出思索而非防御的表情。“所以你的建议是?”
“今天只是初次评估。”程景行温和地说,“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一个简单的呼吸练习,帮助你应对那些深夜来访的记忆。”
林砚竹看了看腕表,距离她设定的四十分钟还有六分钟。“可以。”
程景行引导她放下水杯,双脚平放地面,背部轻靠沙发。“闭上眼睛,专注于呼吸。吸气时数四下,屏息两下,呼气六下...”
起初林砚竹的呼吸仍然紧绷,肩线僵硬。但在程景行平稳的引导声中,她逐渐放松下来,眉头不再紧锁。
“当不愉快的记忆出现时,”程景行的声音低沉而舒缓,“试着像观察云朵一样观察它,不评判,不抗拒,让它自然飘过。”
咨询室的挂钟滴答作响,阳光悄悄移动了位置。当林砚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眉宇间那道常年不散的刻痕似乎淡了些。
“时间到了。”她说着,但语气不再那么急促。
程景行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如果你想继续咨询,可以联系我的助理预约。”
林砚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突然问道:“你给所有来访者都做这种咖啡测试吗?”
“只对那些需要被挑战防御机制的人。”程景行坦然回答。
林砚竹唇角微微上扬,这是她进门后的第一个接近微笑的表情。“下周同一时间,我会让助理确认。”她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今天的谈话...”
“完全保密。”程景行接过话,“这是心理咨询的基本原则。”
林砚竹点点头,推门离去。程景行听到她在门外对助理简短地说:“取消晚上七点的会议。”
他走到窗前,看着林砚竹挺拔的背影钻进黑色轿车。阳光照在咨询室的地板上,那杯被嫌弃太淡的咖啡已经凉了,但几乎被喝掉了一半。
程景行拿起记录本,写下今天的观察笔记:“来访者林砚竹,防御机制坚固但非不可破,核心创伤可能与早期目睹暴力死亡有关...”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城市的喧嚣隐约可闻。又一个灵魂在这里卸下了部分重担,而他的工作是确保这个空间永远安全、专业,不受任何越界行为的侵扰。
他放下笔,按下清洁铃,准备迎接下一位来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