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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沉潭(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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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宅邸,叶三娘与女儿风花月同床而卧。
赶走了顾明和陈悲春之后,风花月觉得娘亲就像一只受惊了的小猫,蜷缩在床铺的一角。
“花月,记住一件事,你刚刚见到的那个男的不是你爹。他都不姓风,他怎么可能是你爹呢?他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叶三娘紧紧抱住风花月。
风花月心里默默记着,一个更大的疑问冒了出来,究竟谁才是我的爹呢?她不会将这个问题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不会从叶三娘这里得到。
“其实……其实,你的爹到底是谁,娘也不知道啊,娘是真的不知道啊。”叶三娘吐露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她的声音颤抖如哭泣。但是预料中的反馈并没有发生,她低头看怀中的风花月已经轻轻睡去。
“傻孩子啊,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不会伤心,就这么一直不知道下去吧。”她轻轻拍着风花月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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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哥哥带着顾明去见风花月五天后,顾明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消失之前与陈潭大吵了一架,气愤之下离开了画溪镇,也有种说法是叶三娘不堪顾明所扰,偷偷买凶将人杀害了。
我对哪一种说法都不看好,我只是认为像顾明这种老乞丐,在这画溪镇捞不到好处,自然会顺着河流继续乞讨下去。不过数月之后,顾明确实是死了,他的死在画溪镇引发不少事乱,也使得风花月没有了在这里呆下去的理由,不得不离开画溪镇,而哥哥也是那时候义无反顾地随着她离开了。不过这一切尚未发生,那时,我正为另一件事情苦恼,朴英要被卖给老婆子,我正在筹钱,我想着,若是我凑够了钱,老婆子不收朴英,我收。
经过我软磨硬泡,老婆子才告诉她收女孩子的价钱,三十两白银,即使是之前在风花月家当书法先生的哥哥存三十两白银都得十月之久。而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朴英的娘催得更紧了,朴英常常被她娘责骂,骂她挑肥拣瘦,不知好歹。
可是我同样也被困在童生跨向秀才的一步,哥哥被叶三娘辞退了,最后一份工钱是给我上学堂的,这个学堂是万万不能逃了,不能白费了哥哥的劳作。所以我凑钱的方式只能是像个奴才一样去讨好陈潭那一群富公子,他们给跑路费倒是给得十分大方。不过,我不会去讨好陈潭,毕竟他家和我家早有不和。
已近秋末,秋草枯黄,富公子们已经渐渐疏远斗草这种游戏,急需一种新的乐子,我引以为傲的寻找草王的天赋也就被扔在角落。
不过,富公子们很快就找到了一种更为荒唐,更为需要人的游戏——将军。这与日渐接近画溪镇的战火有关,没有男孩能拒绝当一名运筹帷幄的将军。他们纷纷招揽起自己的士兵,大多数是由自己的仆人冒充着的,但总有公子哥的仆人更多,少人的那方总是会落了下风,于是他们就会招揽一些不是仆人的人。我便乘着这样的机会扮演着士兵,赚取了不少铜板。只不过因为我并不够忠心,总是依着哪位将军给的铜板更多,便跟着哪位将军出征。渐渐地,我在一众公子哥之间失了口碑,况且因为上学堂的缘故,我没有办法参加到最为酣畅淋漓的午后之战之中,总是在傍晚姗姗来迟,面对一批精力已耗去大半的残兵损将,我的加入往往会伴随着嘘声。
长此以往,富公子们在傍晚都默契地不再雇佣我,除了陈潭,他一直想把我纳入麾下,或许他只想单纯地让我做他的仆人,甚至不惜花高价。好在他出的价钱并没有达到让我无法拒绝的程度,我得已一次又一次拒绝他,不过换来的是他手底下仆人的针对与围攻,好几次都是下了狠手。
终于在一天傍晚,无人再愿意为我付钱,我成了无主的士兵,百无聊赖地蹲在墙角根处看各位“将军”驰骋沙场。陈潭在主公应有的高位上俯视着“战场”,自然也看到了窝在角落里的我。他走下他的高位,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蹲在了我身边。
他指了指混战人群中的几个皮肤黝黑的半大小孩,用炫耀的口吻跟我说:“看见本将军的士兵没有,他们比你更勇猛,也听话,而且价格很低,只要两个铜板,他们就能为我打上一个下午。”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是几个在画溪镇附近放牛的孩子,他们不用上学堂,年纪更小也更有精力。
“陈喜秋,只要你肯帮我打仗,我可以出二十个铜板,而且只用你打傍晚的一个时辰。”陈潭发出了邀请。我的内心却是在拉扯,二十个铜板总以在这场混战游戏中拉起一只小队了,而且我只需要屈辱一个时辰,相比之其他几个放牛娃的卖力,我的铜板似乎只需要放下可笑的自尊就可以,可偏偏就是这可笑的自尊拉着我不能起身。
“二十五个铜板,做我的士兵吧。”另一个人蹲在我的另一侧,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看见他的脸,不由得吃惊,是杨文浩,他这种人怎么也参加这样无聊的对拼来了。
二十五个铜板,这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价格。
“看看钱。”我说。杨文浩从袖子里拿出一挂铜板,看着没有五十,也有四十。
他数了十个铜板交在了我的手里,“这是定金,等完事儿了,我再给你十五个铜板。”
“成交!”我特地将十个铜板在陈潭面前晃了一晃,然后收入囊中,起身就要加入混乱的战场。可是杨文浩的大手却摁在我的肩头,不许我冲锋。
“等一下,蹲着!”这是杨文浩对我的第一次发号施令,虽然疑惑,但作为士兵,我还是依照着他说的蹲下了,下一刻我便感受到了他的重量。
“起!我要御驾亲征。”杨文浩骑在了我的背上,周围爆发一阵哄笑。
“我不起!”我甚至要把杨文浩给撅下来以表达我的抗议。他稳住身子,一下子揪住我的耳朵说:“我可是付了定金的呀。”一旁的几位公子哥看见如此,也纷纷骑上自己的仆人,扮演着御驾亲征。
终究还是看着钱的面子上,我慢慢起身,背着杨文浩朝着“敌人”冲锋。我想着,屈辱就屈辱吧,毕竟面子都是空的,捏在手里的铜板才是真真切切的。可只有我一个士兵的杨文浩怎么可能胜过其他公子哥,何况我只是一个几乎没有战斗力的坐骑。
杨文浩揪着我的耳朵,好像掌握马鞭的车夫,一会儿让我往人堆里去撞,一会儿又匆匆逃跑。陈潭作为旁观者,他没有骑上自家仆人,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高位,居高临下地观赏着这场闹剧,笑得合不拢嘴。
被打惨了的我,背着杨文浩,顾不得他扯我耳朵的疼,像是无头苍蝇慌乱地逃窜着。不出一小会儿,我就被其他“士兵”给逼到了小巷口,“战争”是不能出小巷的,出了小巷,被大街上的百姓看见一群都快成人的男生玩着这样幼稚且胡闹的游戏,我们这群人可能真的要成为画溪镇的笑话了。可我顾不得这么多,狗急了还能跳墙呢,我不顾一切地跑出了巷口,他们没有追来,退回小巷深处继续着他们的玩闹。
到了大街道上,大街道上的人看见我和杨文浩两人的窘样也不由地嗤笑,杨文浩的脸上也有些脸红,他猛拽着我的耳朵,把我的耳朵拽得通红。
“回去冲锋!回去冲锋!”杨文浩在我耳边喊着,现在他想下来也下不来了。要丢人就一起丢,我卡住他的大腿,他只能由我背着,动弹不得。
可是,就在这时候,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街道的另一头走来,她背着刚割采的猪草,有意地避开我,身形缩在街道的边缘,低着头快步前进着。
“朴英!你快看我!”杨文浩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把柄,他耀武扬威般挺直了背,而我只是羞红了脸,佝偻着腰,尽力把脸面撇到一边。
朴英往我们这里看了一眼,更快地走过了这条街道。杨文浩反而兴奋起来,口中朴英的名字愈发响亮,他扯着我的耳朵,要我朝着朴英的方向走去,而我却疯一样跑回了小巷,撞进了混乱的孩子群中,撞倒了好几个人,自己也摔倒在地。
我气急败坏地甩开了杨文浩,连同他给我的十文钱也被我一并扔到了地上。
杨文浩也不恼,只是发笑,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笑,陈潭在高处笑着,笑声格外刺耳,笑声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我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狼狈地逃开了,我的一些东西却永远困在笑声织就的大网之中。自那天以后,公子哥们不再扮演将军了,或许是他们得到的乐子已经够了,或许是真的将军马上就要来到画溪镇了。而我和朴英,则是最先见到将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