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沉潭(4) “ ...
-
“跑路?你要跑到哪里去?”
“长安。”
“长安?长安有那般好,所有人都想去长安,陈潭要去,你要去,连我哥哥也说想去长安。”
“弟弟,你还小,长安就是落在地上的太阳,阳光落在长安的地上就是黄金,什么权势,什么富贵,都不及长安这两个字,如果你生在长安,你就会明白。”老婆子说,她的眼里好像要流出光来。
“你是从长安来的人吗?”
老婆子点点头,“我是。”
“那你怎么没有去陈潭家里,可以领赏钱。”
老婆子扣起中指与大拇指,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吃痛叫了出来。她说:“本姑娘瞧不上那些赏钱,陈潭这种人我最是讨厌,嘴上说着对叶家的小姐多么情深,去我茶楼的次数可没少,还比以前更勤快了。”
“还有陈潭的那个门客,顾明,唉,更不用说,身上的花花肠子绕着画溪镇绕一圈都有的多。”她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一样拍了拍她光亮的脑门:“对了,你哥哥不是一直在帮风花月办事情吗?”
“你让他帮我一个忙。”
“凭什么?我哥哥和我都是正直得很的人。”
“是啊,毕竟画溪镇谁人不知偷进芙蕖塘的陈家兄弟,真乃正人君子。”老婆子打趣地说。
“那是我们俩……算了,不说了,什么忙?”
“让叶家小姐和陈潭家的叫花子顾明见一面。”
“可是你刚刚还说顾明不是好人?现在又让她们见面,这不会害了风花月吗?”
“哎呀,弟弟啊,你不明白,一个人是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的,她决定不了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但孩子见一面父亲哪有什么错,叶三娘始终是心窄了。”
“可是叶三娘明令禁止我哥偷偷带风花月出来见叫花子。”
“这个忙如果你不答应,我就答应朴英娘把朴英收到我那里去,以后你想见朴英就只能去茶楼,而且还得排队,等别的男人完事。”老婆子忽然威胁我起来。
好恶毒的老婆子,还好我是何等正直的一个人,深刻明白父女见面,天经地义的大道理。
如果不能让风花月出来见顾明,那就让顾明进叶家见一面风花月。
哥哥对叶家宅邸的内部路径也熟悉,顾明则是放不下自己每天经营的形象,坚持不肯在白天离开叶家正门。
此外,这次会面我们瞒下了当事双方,为的就是给风花月一个惊喜。陈悲春说唯有这样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的效果才更有助于讨得风花月的欢心。
可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是,这样也会带来我们无法控制的结局,这一次见面直接导致了顾明豺狼面貌的不再隐藏,也让他走向自己最后的结局。
但回到眼前,今晚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隔壁哥哥的房间早就被他做好了伪装,那枕头塞进被子制造有人在睡觉的样子。而他本人,则已经和顾明汇合,两个人估计正抬着梯子往叶家加高的围墙赶路。
无论谁路过叶家的宅邸,看着白墙高瓦,都会说一声:“这么高的墙,就是盗圣来了都只能摇头叹气。”因此,叶家内部的巡夜也就变得十分随意,他们坚定地相信,哪怕是把画溪镇找遍,也找不出能翻过这么高墙的梯子。
白墙确实很高,高过它所包围的一切,让人有种错觉,这高墙究竟是保护着里面的人,还是禁锢着里面的人。对于如何翻过这种高墙,哥哥给出的答案是,如果画溪镇没有一架高过它的梯子,那就凑两架。
陈悲春和顾明一人抬着一架梯子,都是从陈潭家拿的。两架梯子的头尾用麻绳固定住,虽说还是有些不稳当,但是还是翻越了那座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墙。
下墙的时候,顾明选择了直接跳下去,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风花月了。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他摔了个底朝天,浑身骨头如同散架。同时,哥哥一个人的力气不足以把梯子搬过来,导致梯子只能留在墙外,他们等下回来的时候,只能用麻绳绑住墙头凸出的角,不仅费力,而且危险,高墙都是新砌的。
还有一个危险之处就是把梯子留在外边,万一有个路过的人,若是歹人,顺着拼接的梯子就进来了,若是好人,只要善意地提醒一下叶家守夜的奴仆,哥哥和顾明两人也就插翅难飞了。
陈悲春埋怨着顾明的心急,但同时也理解,一个在外十几年没有见过女儿的父亲的心。
更重要的是,顾明改口了,当陈悲春找上顾明答应让他见风花月一面时,顾明当场就称呼陈悲春为贤婿。
这可让陈悲春开心坏了,在州府里有句老话:“如果是先搞定了女儿,那这婚事只是搞定了一半,如果先搞定了老丈人,那这门婚事就搞定了九成。”但是仔细想想,讨得顾明这个老丈人的欢心对陈悲春搞定风花月的帮助也没有那么大,叶三娘才是拿定风花月的人。
或许是这种执迷不悟的背道而驰,才会让陈悲春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不到叶三娘的认可。
但此时此刻,陈悲春已经带着顾明来到了风花月的闺房门前。这是一扇陈悲春都未曾打开的门,以往,他只是到风花月的书房教书法,而这卧房又和书房隔着一道院门。
“贤婿啊,贤婿,千恩万谢啊。”顾明伸手就想把门推开,但却被一只大手给拦住。
“贤婿,这是为何?”顾明顺着大手,看见陈悲春严肃的神情。
“等一下,我先问一下。”或许是临阵前的清醒,陈悲春忽然思考起,此时此刻的风花月,在经过叶三娘劝导之后的风花月,还会不会想见顾明。
“花月,”陈悲春轻轻叩响房门,“花月,你睡了吗?”
“我,我没有,可是小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回应比想象中的要快,风花月的语气中多的是迟疑和惊恐。
“我把你爹带过来了,你想见他吗?”陈悲春问,同时做出嘘声的手势让顾明不要出声。
“现在吗?”
“现在。”
“在哪里?”
“就这里。你爹现在就在我的身边,你打开房间门就能看见。”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陈悲春几次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我来了。”风花月轻轻推开房间门,露出一道缝隙,没有月亮的晚上,四处都是昏黑的。
她探出头来,经过打扮的顾明没有那么老了,像个普通父亲一样的沧桑和沉默。风花月和顾明无言地对视着,没有任何预兆,顾明倒退两步,随后转身狂奔而去,如同被驱赶的野狗。只剩下风花月和陈悲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几近癫狂的背影。
“像只疯狗一样,怎么就跑了。”陈悲春转头看向风花月,她绝美的眼瞳空无一物。也不知道这次见面会给风花月带来什么,是终于了愿的亲情遗憾,还是顾明转身逃跑造成的伤害。
“花月,你爹他就这个样,见到了吧。还有,他平常也蛮正常的,会哭会笑的,腿脚也还算利索吧。”陈悲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抓着手心,想着一切话语来填充这尴尬的空气。
“谢谢你了,陈悲春,早点睡吧。”房门的那道缝隙缓缓闭合,只剩一线的时候,又被风花月重新撑开。
“对了,我娘说有话跟你说。”
“现在?”陈悲春有点害怕了。
风花月点点头。
“在这里?”
风花月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三娘的身形出现在风花月的身后,“陈悲春,你以后不用来我们叶家了。”
谁也不会想到家中有几十间厢房的叶三娘,大晚上会跑来和自己女儿一起睡。就这样,哥哥被正式解聘,其实他早该离开,风花月的字写得丝毫不比哥哥差,只是她念着情谊,想着我家很需要这份工钱,所以哥哥才能一直呆下去。
被叶三娘逐出叶家还有一丝好处,就是哥哥是从侧门走出来的,而不是和顾明一样慌不择路地翻墙出来。也是那一次,哥哥的最后一眼,看见了从里面钉死的叶家正门。
叶家对陈悲春永远地封闭了,此后,陈悲春再也没有知晓风花月的机会。每天的清晨和傍晚,他都会去芙蕖塘,有时待在塘边,看游鱼聚散,有时空空地望着原本开出小门的白墙,有时走进塘中心的亭子,似有感慨地拍打着栏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花月正从哥哥的生活中剥离出来,听说叶家请了一个新的先生,在整个州府都算是有名气的秀才。
“秀才!秀才!陈喜秋,咱们也考个秀才。”哥哥悲愤地对我说。我那时很高兴,以为陈悲春终于能正视自己的痛处,并痛定思痛,走上功名的道路。但那终究是他的愤慨,他依旧思念那个会在芙蕖塘凭栏观鱼的女孩,他依旧每天的清晨和傍晚跑去芙蕖塘,他的文章里,对于天下山河,江山社稷,国运民生的思考与慷慨激昂,仍然只是最后一句流于肺腑的情爱之言的注脚。
山河极远,星辰无光,陈悲春唯一在乎的就是他还能不能再看风花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