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年》托秋问

1、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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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充斥着消毒水的房间里，我有些迷茫地睁开眼，想要抬起手，却发现怎么都使不上劲，浑身发麻。艰难地移动着头颅，朦胧间，我看到了趴在我手边的妻子。

　　她闭眼休息着，多年的相处下来，我知道她现在睡得并不是很熟。偶尔还会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带动着身子小幅度的晃动。

　　几缕白发遮挡了她的脸庞，一夜之间，我发觉她的头上又多了许多的银发。连片的白发聚集在一起，已经很难从里面挑出青丝了。

　　我没有吱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怎么都看不够。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醒了过来，我看到她的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哭过的样子。脸色也有些疲惫，眼睛两边的皱纹也多了些。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握起我的手，语气里带着担心，不停摩挲着我的弯曲的手指。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厉害，怎么也说不出话。像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她拿起了桌子上的温水，小心地喂着我。不断有水流进入我的喉咙，她又连续喂了我几下，才把杯子放回去。

　　每次我醒来，水都是温的，不烫也不凉。这般想着，我的心底涌上暖意，不管多久过去了，欢欢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心。

　　我试着开口，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没有。

　　接着我突然就咳嗽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咳得也愈发厉害了起来。整个床都在剧烈晃动着，随着咳嗽的幅度越大，身上的被子大片被震开。

　　她赶忙帮我盖好被子，又把水拿了过来。

　　我强忍下咳嗽的欲望，吞咽下水，难得的平静后再次说了几遍，我没事，我没事。

　　可是她不信，非要喊来护士帮我看看伤口。脸色也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说着说着就又要哭了。这么多年里，她明明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她掉眼泪了。

　　她低垂着头，泪水落在我的手臂上，烫得我心闷。看着她这样，我突然有些后悔了，要是当时自己没有去楼下散步就好了，她也就不会哭了。

　　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苍老的指尖轻轻覆上她的脸，试着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我感受着指尖的湿润，同时也触碰到了她脸上的皱纹。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好像都老了，连着身体也变得虚弱了起来。

　　前些日子我在小区楼下遛狗的时候突然被石阶绊倒，摔在了地上，因着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当场就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送到医院了。

　　而欢欢守在我的身边，一守就是到了现在。

　　只是在这里这么久了，我的精神还是有些恍惚。时常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可每当我的目光触及她时，过往的记忆便会浮现在脑海，一切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我记得我叫邱木，是余欢的丈夫。

　　我们一起度过了四十二个春夏秋冬。

　　我们一起养了一只金毛，在阳台种过好几盆多肉。

　　我们还有个儿子，叫邱天佑。

　　欢欢喜欢吃鱼，最喜欢的就是向阳广场的那家烤鱼店了。每次闲暇的时候，总要拉着我一起去去那里吃鱼。原先不会挑刺的我，也慢慢变得很会吃鱼了。

　　但欢欢不喜欢吃肥肉，也不喜欢吃羊肉，每次看到这些就觉得不舒服。味道比较冲的香水，闻着的时候也会难受。

　　欢欢喜欢在下雨天赖床，偶尔还会有起床气，定上十几个闹钟，结果还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发呆的时候总是喜欢闭眼，不知道还以为她在睡觉。难受的时候喜欢靠着我的左肩，久了之后，只要她一个眼神，我都会自觉伸出肩膀。六一儿童节的时候也期待着礼物，但却会忘了给儿子准备礼物。

　　喜欢冲我发脾气，可每次都像个小猫，凶巴巴的样子也很可爱。

　　她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二的牵挂，也是我在人世间不多的亲人了。

　　别的事情，变得模糊起来。可关于她的，就像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当然还有关于我们儿子的，但每次一想起那小子，就气得胸闷。

　　门外有护士赶来，给我照例检查身体和心跳。我的目光紧随着欢欢，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我的心也一阵阵的疼。我彷徨着，想要伸出手，帮她抚平。想要看她像以前一样，开怀地大笑起来。

　　可是我现在连照顾自己都困难，更别说安慰她了。

　　关于欢欢，我和她是相亲认识的，没什么感情基础，见面一个月后就结婚了。可能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仅是几面之缘，我将会在日后无法自拔地爱上她，并且在冗长的岁月里渴望能够陪伴着她，守护着她。

　　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曾看到过她偷偷在婚房里抹眼泪，手里紧紧握着一张老照片，晶莹的泪水滴落在上面，晕开了一圈圈涟漪。

　　我站在门前，犹豫地看着她悲伤的身影，没有推开，过了一会后就转身离开了。

　　当时我想的是既然两人只是搭伙过日子，总归是要给对方留隐私的。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先是亲人，然后再是夫妻。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不一定需要爱，但是我们需要彼此的陪伴。

　　她叫余欢，一壶浊酒别与环的余欢。

　　而她有个青梅竹马的男生叫孟寒，刚好对应了诗的下句，今宵别梦寒。

　　那人没有等她，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刚好死在了余欢最爱他的那一年，可惜的是当时他们的故事还没有开始，余欢还没有说出自己心里的那句喜欢，就再也没机会开口了。

　　我想那人一定是个很好的男生，才会让欢欢这么喜欢吧。

　　后来我也曾经嫉妒过那人，什么都没有做，就可以让欢欢心心念念一辈子。但是我又想，如果生活里留着那人的影子能让欢欢开心的话，那这样也好。

　　我想要的，是欢欢开心的笑颜。

　　哪怕那个笑容不是给我的。

　　哪怕她内心爱着的一直是别人。

　　这么多年，只要她开心，我就再也别无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