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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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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很淡,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安岚婳原本专心致志地跟着他,正猜想着这样一路走下去,会不会走到他家里,他家会是什么样子的?这样想着,见他冷不防回转身来,吓得心咯噔一下,呆愣在原地。
沈沉勋脸上现出一种不耐烦的表情,仿佛自己惹上了一个天大麻烦似的。他撇撇嘴,转过身,拖着垃圾,继续往前走。
夏夜的星空格外幽蓝,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散发出特有的香气,风很清凉,拂在脸上十分冰爽。一盏盏路灯光将地面照耀得白森森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马路上来往的车辆行驶的声音以及远处广场上大家的欢闹声。
安岚婳脚步轻轻的,小心翼翼地跟在沈沉勋身后,前面的人突然又一转身,吓得她马上立正站好,身后的长腿兔子也吓得一哆嗦。
“你跟着我干嘛?”沈沉勋此时一张脸完全被恼怒填满,说话声音比之前更加冷淡了,他把安岚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有病?”
安岚婳点点头,她想,她是个哑巴,也算是有病吧,她将书包里的记录本拿出来,哗啦啦写下几行字,然后大着胆子走向沈沉勋,将解释了为什么她还在外面游荡的原因的纸条递给沈沉勋,沈沉勋见她把手伸过来,下意识一躲,待看清楚只是区区一张纸条之后,犹豫着接了过来。他狐疑地看了纸条上面的字,又抬起头疑惑地瞥了她一眼,“所以呢?你要借钱?”
不等安岚婳回答,他直接将纸条扔到一旁的草丛里面,声音不耐烦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钱借给你吗?”
没遇到安岚婳之前,沈沉勋从来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么烦的人,她不仅跟踪他,还一路跟踪到了他家,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安岚婳面上看着像个脸皮薄的人,居然做事情这么厚脸皮。沈沉勋虽然不常去学校上课,但是安岚婳他算是认识的,学校里谁都知道,她的妈妈是安乙,而安乙,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魔鬼教师。
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跟安岚婳扯上关系,如果她今天出了什么事,那个安乙一定会撕了他。
“喂,你说你不知道你家在哪?”沈沉勋站住脚,侧过身子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审视着她。
安岚婳乖巧地点点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安岚婳再次机械地点头。
沈沉勋无语,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老巷子之后,停在一个偏僻的岔路口,冲着一处有光亮的破木屋喊道,“老陈!”
所谓的老陈是一个谢了顶的中年男人,此时他正蹲在自家门前的水泥地上修补板车的轮胎,头也不抬地应声道,“哎!”
沈沉勋走上前,把手里的一大袋废品丢到老陈面前,旋即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算算。”
“我说小沈啊,你这天天学也不上了,净忙着捡破烂了。老婆子!”老陈借着家门口漏出来的光亮瞅了眼地上从口袋里滚出来的几只瓶子,对着沈沉勋调侃一句之后,转头唤出屋子里正端着水瓢吃饭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听到呼唤,并没有及时应声,低了头匆忙扒几口热饭之后,放下水瓢,用袖子抹了抹嘴出来,“你奶奶今儿下午刚来过呢,一堆废纸盒子还有几块破铜烂铁,卖了五十来块钱呢,你祖孙俩人以后要发大财啦!哟,这么多瓶子呐……“
安岚婳听中年女人带着浓重口音的说话声,觉得有意思极了,她站在一旁默默地望着她弯下腰扯着米口袋,从里面将瓶子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发现个别几个里面还装有半瓶饮料的,她娴熟地将盖子拧开,把饮料倒干净。数完瓶子之后,她又将地上零零散散的瓶子全部捡回袋子里,然后进屋取了一杆大秤出来,把袋子用铁钩钩住,开始称重。
算完之后,沈沉勋到手十五块钱,原本是十四块六毛,老陈给他取了个整数,一是念在平日里见沈沉勋经常来卖废品,二是看他跟瞎眼的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也可怜,他奶奶又是个老实的老好人,逢年过节自家得了些好东西多了都会给他们送些来,隔三岔五还烙些煎饼送来,最重要的是,别人送来的纸箱子往往都是掺过水的,她老人家送来的永远都是干干净净,货真价实的,一点不掺假。
安岚婳跟着沈沉勋摸着黑穿过那条堆放着杂物的漆黑走廊,后又拐上了贴满了小广告的狭窄楼梯。楼道里有一股各种杂物堆放在一起的臭气,顶上的灯罩老旧得发黄,罩子里藏了好些飞蛾蚊虫的尸体,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此起彼伏,昏暗的灯光忽闪忽灭,犹如恐怖电影里的情节,似乎下一个楼梯拐角就会倏然隐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似的。
沈沉勋的家在楼顶,也就是在这栋楼的第五层。他侧目瞥了眼身后东张西望的安岚婳之后,抬手轻轻敲了下那扇斑驳的木门,指节在门板上叩响,几片翻卷的木漆应声而落。
然后从门那边听到脚将木地板踩得咯吱作响的声音。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佝偻着背出现在门口。
安岚婳从未见过这样的家,它是这样小,这样破,这样旧,而且脏且乱。屋子的天花板在经年累月中积存了多处霉斑和裂缝,那颗犹如鸡蛋大小的电灯泡周围飞舞着扑腾着虫粉的飞蛾,电灯周围缠绕着长短粗细不同的电线,那些缠作一团的电线上面早已发霉长毛。
屋子里隐隐约约透露出各种识辨不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热烘烘的。她没有落脚的地方,只好傻傻地站在门口。沈沉勋端着一只印着粉色牡丹花的大碗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的儿童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吃饭,他面前摆着一盘看不出原材料的大杂烩,许是隔夜菜,颜色都很暗淡。那位瞎眼的老人坐在一张铺了发霉草席的床上正弯腰洗涮着手里的东西,安岚婳听她说话,才知道那东西叫做锡纸盒。老人坐的那张破床上一大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旧箱子,有纸质的,也有塑料的,还有木制的,无一例外都很破。沈沉勋屁股底下那张儿童木床与他整个人有些不协调,那张床上同样堆满了东西,衣服裤子,袜子,甚至还有……穿过的内裤,无一例外,都很旧。挂在墙上的深色衣物背面早已被墙粉染成一片白色。
“我今天去老陈那卖了纸壳子,顺道到附近转悠转悠,来了一年多了,这周围啥也不熟悉,嘿,你说是不是赶巧啦,我循着味儿走到一家店子,在门口的垃圾篓子里拾到这么多锡纸盒子,我问了老陈,他算我四块钱一斤,我把这些洗洗干净,赶明天就拿去卖了,不晓得能卖多少钱,孙孙,你聪明,你给奶奶算算。”老人家笑嘻嘻的,她手里的所谓的锡纸盒子是一种餐饮店里盛装烘烤类食物的东西,里面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安岚婳猜测大概是鸡蛋液(其实是芝士)。气味甜腻得很,吸引了好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沈沉勋仍然在吃自己的饭,语气淡淡地说了句,“是四块钱一斤,又不是四块钱一个,算不了。”
老人家听沈沉勋说这样不咸不淡的话,朝着他的方向孩子气地撇撇嘴,继而起身收拾起袋子里洗完的锡纸盒,提着满满一桶污水摸索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卫生间在外面,从安岚婳站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上面盖住的蓝色铁皮。门上的碎花帘子被旁边的铁钩勾在一起。
“你要怎么办?”
安岚婳正盯着老人的背影看的认真,听到沈沉勋突然出声,吓得身子颤动一下。
沈沉勋把碗放下,朝她皱起了眉头,“我问你要怎么办?你也看到了吧?我家里连你坐的地方都没有。”说到后面一句话的时候,沈沉勋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他将视线从她身上不自然地移开。
安岚婳低了头,用手揪了揪校服上面的拉链,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反手掏出包里的本子,翻开匆匆写下几行字。正欲将撕下来的纸条递给他时,卫生间传来老人的叫声。沈沉勋立马起身过去。
安岚婳也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其间差点被地上歪七扭八横躺着的拖鞋绊倒。
“这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平白无故地掉出这么多水啊?孙孙,快帮奶奶看看,我就倒了桶水进去,怎么水就漫出来了?”老人眼睛看不见,一双手慌乱地摸抓着沈沉勋的衣角,马桶里污水漫出来,打湿了老人的黑布鞋。
安岚婳探过身子好奇地看向马桶里面,水已经下降了一半,上面还漂浮着黑的和黄的东西(是芝士块和烤焦的黑皮),她正看得出神,见沈沉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面前,面色难看,并且还恶狠狠地朝她骂了句,“走开!”
安岚婳赶忙闪开,让他过去。沈沉勋在屋子里找了个装水的饮料瓶,把里面的水倒在一只空碗里,然后再拿菜刀将瓶子的屁股一刀砍掉,拧上瓶嘴之后,就拿着残废的饮料瓶子开始往马桶里面抽拉。
安岚婳看见他将握着瓶子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漂浮着不明物体的马桶里面的时候,心咯噔了一下,但见沈沉勋的脸上没有一丝羞赧,他是那样的认真,专注,并没有半点厌弃的神色。
不一会儿,马桶通了,水也终于下去了。老人家听到水降下去的声音,赶紧问道,“呀呀!是不是好啦?好啰好啰,哟哟,我孙子真棒,没有了孙子我可怎么活哟。”
沈沉勋抬手提了下马桶后面的拉杆,望着旋转着的马桶水,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像是突然想起房间里还有一个外人似的,他面部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安岚婳站在原地,静静地迎视着他看过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