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恋雪》冉净

1、第 1 章 阴天，铅云

　　阴天，铅云翻卷，风很细，很凉。
　　空气中飘荡着微苦的气息，那是千万朵蒲公英聚集起来的味道。
　　安岚婳搀扶着瘸了一条腿的路爵，大口喘着粗气，她茫然四顾，目力所及之处，皆是纯白色的绒球，风一吹，细白的绒毛旋转着飞舞起来，粘在两人血迹斑斑的脸颊上。
　　路爵吃痛，被脚下的泥块绊倒，整个人摔倒在蒲公英花丛里，绒毛霎时间如飞雪一般溅起到空中。
　　“啊啊……呀呀……哎……”安岚婳本就因为眼前一片空虚的白而心生无望，此时见身边的路爵再也支撑不住，一股绝望感油然升起在心间，她留着泪回头看，生怕下一秒那群人就拿着枪追上来！
　　“哎哎……呀……”她双眼布满血丝，眼皮翻肿着，这些天她不知道已经哭了多少次，就差两只眼睛里哭出血泪来。鼻尖嗅到浓烈的血腥气，她偏过头，见路爵那条被子弹打中的腿上已经鲜血淋漓，白色的蒲公英绒毛停落在上面，很快被洇染成红色，犹如血雀飞过遗留下来的羽毛。
　　路爵至始至终都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他迫切地想站起身，奈何怎样都支撑不起那具残破的身体，三天滴水未进，他已经太累太疲了，身上脏臭无比，腿上的弹眼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热血……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死在这片纯白色的天地里，但是他看到跪在他面前咿咿呀呀望着他哭的安岚婳时，身体里顿时奇迹般地来了气力，他一鼓作气地重新站起来，在安岚婳的搀扶之下艰难地行进着，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两人根本不敢回头，只顾着埋头往前面跑。
　　原本安宁祥和的蒲公英天地被突如其来的外来者闯入，无数饱满的雪白绒球被轻易碰碎，周围立时被一片雪白包裹。
　　“在那——！！！！”
　　话音落下，枪声响起。
　　安岚婳搀扶着路爵，边跑边哭，听到身后那声尖利的枪声，她整个身子颤了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这声尖叫出乎路爵的意料，他没想到一个哑巴在绝境中也能发出比常人更加尖锐的声音。
　　恍惚中，路爵的脑袋里冒出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问题，他在想，如果安岚婳是个正常人的话，他路爵，也是会喜欢她的吧？
　　只可惜……
　　“嗯……”一声闷哼从喉咙里蹦出来，思绪突然中断，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安岚婳下意识往前跑出几步，回身见路爵倒下了，她哼哼几声，哭着趴下，磕磕绊绊地朝他爬过去！
　　“……别过来！跑！滚！”路爵张着的嘴巴里，上下两排牙齿泡在血水里，他目光凶狠，冲着安岚婳大喊。
　　安岚婳早已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眼泪缠住了整张扭曲的脸。
　　“滚！我让你滚！给我滚——！！！”
　　安岚婳浑身颤栗，喉咙里像被迫塞了一整块石头似的，她痛苦地摇头，穿过空中飘舞纷飞的蒲公英，泪眼望着后面追上来的那群人，她身子像灌满了铅，再也挪不动一寸。
　　“逃出去！“
　　“叫我爸给我报仇！“
　　“安岚婳，给我活着出去！给我报仇！安岚婳————！！！！！！”
　　……
　　几天后，路爵的尸体漂浮在微微荡漾的江面上，衣不蔽体，死相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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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有人说，困在窗子里飞不出去的苍蝇，因为它们的触觉不敏感，对窗外的环境不喜欢，感知不了，所以总也逃不出窗外去……安岚婳不赞同这个说话，她认为，苍蝇只是单纯的蠢。
　　安岚婳从没见过有人自我介绍，是上去背古诗的，不仅她没见过，班里很多人都没见过。此时见台上的帅哥嘴里吟诵着悦耳动听的古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叫做路爵的男孩子身上。班里安静极了，窗外披着身绿皮的枝条晃动着全身的绿叶，阳光像个顽皮的孩子从枝叶间滑落下来，晃荡着小腿，悠哉游哉地坐在教室的窗台上，照耀着路爵的半个身体。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沈烟。棋声惊昼眠。
　　安岚婳没有其他人那样的好兴致，她一颗心焦灼着，祈盼着时间早点过去，下课铃声快点响起。越焦灼，心里就越烦躁，旁边窗缝里的那只嗡嗡乱叫的苍蝇更加剧了她内心的坏情绪，她真想站起来帮它一把……她轻叹口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书包里面的卷子，突然想到什么，她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将手猛地收回，再有些心虚地朝周围人瞥了瞥，暗自庆幸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路爵吟诵完了，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安岚婳心不在焉地跟随着大家鼓掌，注意力仍然放在那只困在“迷宫”里的苍蝇身上，趁大家鼓掌的间隙，她犹如斗士一般，一鼓作气地抄起自己的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拉开窗户，将手里两指厚的教材狠狠地砸在苍蝇身上，很快，嗡嗡声戛然而止，苍蝇的尸体应声而落。她长舒一口气，坐下，却不想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会令她目瞪口呆。
　　“安岚婳，我喜欢你。”
　　路爵直视着坐在他正对面靠窗的那个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几眼的姑娘，嘴角挂起招牌式的微笑。
　　声音里带了一丝痞气，听来却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话音刚刚落下，整个班级顿时起了骚动。
　　安岚婳平时就比别人慢半拍，见大家全部回头一脸吃惊地望着她时，她才反应过来讲台上的人刚刚说了什么！
　　“岚婳，你认识他啊？”身边的汤果然用胳膊肘捅一捅呆愣的安岚婳，脸上挂起一抹很八卦的笑容。
　　安岚婳瞪圆了一双杏眼，不敢置信地紧盯着台上的陌生笑脸，脑袋有些发懵，她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后又仔细打量了这个转校生，确定他们并没有见过面，她忍不住想，自己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将她置于这样一个尬尴的境地？
　　路爵笑望着她，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大大方方，活脱脱一个阳光男孩的形象。丝毫不顾及身边老师异样的目光。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此时此刻，只有他跟对面一脸茫然的安岚婳，其他人全部成了摆设。
　　终于挨到放学，安岚婳左看看右看看，确认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之后，才掏出那张满分的数学卷子。卷子很新，只是被她折腾的皱了一些，把卷子摊开放好，她用橡皮小心翼翼地将姓名那一栏的铅字擦掉，然后用水笔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刁露露一直有个写铅笔字的习惯，无论是考试，还是做作业，她都喜欢用铅笔来代替水笔，老师说过她很多次，她性子倔得很，总也不肯改。不过这也方便了安岚婳。
　　这是安岚婳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偷东西，滋味很不好受，她总觉得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当然，这只是她心虚所导致的错觉而已。
　　她小心翼翼地将卷子上的答案一个个全部擦干净，然后再用水笔根据痕迹一笔一划地印上去。她正描得专心，没注意到一个人提着垃圾桶从教室后门进来，直到那个人将垃圾桶放下，磕碰出声，安岚婳才做贼心虚地抬起头，猛一将桌上的卷子揉作一团塞进抽屉里。
　　路爵见她腰背挺得笔直，笑着走到她的位置前面，转身，半个屁股坐在身后的桌沿上。身前的人面白如玉，目若朗星，注视着某人时，令人仿佛一阵清风拂面。
　　安岚婳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刚才自己的举动那么可疑，他一定在怀疑什么了吧？
　　路爵见她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饶有兴味地开口道，“你在干什么？”
　　安岚婳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徐潇说他有事不能值日，拜托我帮他一下，我刚倒完垃圾上来。”路爵以为主动说明情况，安岚婳就会搭话了，然而，她还是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盯着他，仿佛他是一个什么奇怪的物种。
　　安岚婳心想他这个人挺不简单的，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他就已经跟班上同学搭上关系了，甚至还能叫出徐潇的名字了。前面说过，安岚婳总是比别人慢半拍，简单来说，就是迟钝，她不明白为什么路爵要跟她解释这些，是在跟她打招呼吗？这又让她想起了他的那个自我介绍，想到这，她眉心微微皱了下，有些疑惑地望着他的笑脸，她把焦点放在了他绽开的嘴巴上，他的牙齿真白，她心想。
　　路爵见她一直不说话，也不愿意自讨没趣，但也不想那么快离开，于是自顾自地转身走上讲台，放音乐——是一首名为《竹石》的歌。
　　安岚婳见他离自己远了，暂时安全了，犹豫了一下，悄悄拿出那份卷子重新抄起来。时不时抬头瞟他一眼，见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她放开胆子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终于赶在五点半之前把卷子完完整整抄了一遍，安岚婳看了下手腕上的表之后，站起身，迅速将书包装好，临走之前，她才注意到还在播放着的音乐，这才想起教室里还有一个人。她回头看向路爵的方向，见他趴在讲台上睡着了，思忖着要不要把他弄醒。一会儿学生会来检查卫生，发现多媒体放着音乐的话，是会扣班级分的。
　　她背着书包，默想了一下之后，壮着胆子走上去，抬手轻轻推醒了沉睡的路爵。路爵睡得正香，突然被外力推醒，朦朦胧胧抬起头，眯缝着眼望着站在他面前面容清秀的女孩。
　　安岚婳见他醒了，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从书包的侧边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巧的粉红色记录本，低了头，用本子上夹着的水笔刷刷写下一行字，随后将纸条撕下来递到头发炸毛的路爵面前。路爵注视着她的双眼此时早已变得清亮，他将目光往下移，望着她递过来的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纸，纸的边边角角上还画着兔子啃着胡萝卜的卡通图片，他眉梢微微挑起，紧接着嘴角上挂上一抹笑，然后直起腰身，伸手欲接过纸条，指尖刚刚触碰到纸的一角，没料到纸张突然变了个方向，随后就看到它落在他面前的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