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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存款 病房里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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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一句“明天见”却终究没有实现。
第二天早上,周莉就在灶台前再次晕倒,厨房里当啷一声响,迟浔冲进去,看见他妈妈的额头磕破了一块,还在流血,而人已经没有了意识。
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打了急救电话,跟着周莉一起到医院,送她进手术室,却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只听懂了医生话里的肌瘤,又听医生说还需要观察。整个寒假,周莉都住在医院里,江昭想去医院帮忙,迟浔的声音里还带着深夜的疲惫,但是却异常温柔:“你来了,我怎么跟我妈介绍你的身份?”
他从这一句话里觉察出了迟浔的松动,挂掉电话以后,他后知后觉地想,期末之前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开学的日子。迟浔不得不在医院和学校之间两头跑,眼下一片青色。他不是没请护工,但是周莉的状况每一天都不一样,迟浔不敢放松。江昭看得心疼,但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每天陪着迟浔。
医院和学校之间隔得远,江昭请了张叔早晚过来接送。迟浔进病房之前转过身,轻声对江昭说:“回去吧。”
江昭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床上的周莉。
他来的次数不算少,但十次里有八次,她都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陷入了昏迷状态。
迟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说:“醒着的时候总是疼,睡着了还好一点。”
江昭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拉迟浔到外面的椅子上坐下。
“后续的治疗方案,你跟……说过吗?”
周莉娘家已经没什么亲戚,迟勇昆不知道在外面忙什么,这几个月也只来了几次。后续的方案问题,迟浔当然也可以和周莉商量着决定,但是迟勇昆和周莉毕竟还没有离婚,迟勇昆还有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权利。
迟浔疲累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有些哑:“打过电话了,他说他明天过来。”
第二天早上江昭再次到医院去接迟浔的时候,果然见病房里有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打游戏,迟浔不在。他没关闭手机的媒体音量,噼里啪啦的音效声在空荡的病房里回响——周莉现在住的是单人病房。
江昭看得窝火,“嘭”地一声推开门,迟勇昆刚开始大概还挺怕来的是迟浔,收了一下手机,看到是江昭以后,才重新把手机锁屏打开,嘴里嘟囔着“差点害我挂了”。
江昭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他说:“医生说过,病房里最好保持安静,对病人比较有利。”
迟勇昆白了他一眼,把手机的音量调小,随口抱怨:“医生说医生说,医生说什么都听,这破病房一晚两百块,连个烟灰缸都没有,还不是医生说要住,也不知道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
江昭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没想到迟浔这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能自私到这种程度。病房里为什么没有烟灰缸?走廊上那么大的一个禁止吸烟标识他看不见吗?
迟浔这时候推开门进来,迟勇昆连忙站起来,又拿过柜子上的水壶开始给周莉倒水。他冒冒失失的,好几滴水都溅到了床上,江昭皱了皱眉,迟浔直接抢过水壶,命令般说:“你就坐旁边看着就行了,别动这些东西。”
迟勇昆讨好地笑了笑,说好,又问他什么时候去上学,迟浔说现在,等护工到了之后,便拉上江昭出门。
车上。
张叔开车一向平稳,迟浔闭着眼在休息,江昭却在后排越想越气。航空座椅似乎也不够舒适,他把小桌板放下来,拿了一支笔开始算。
周莉住院以后,迟浔跟他一起算过家里的存款。
周莉有两张工资卡,一张是从前她在外省工作时存下的,里面大概有十万,一张是现在的,有八万,再加上迟浔外婆留给他的一张存折以及迟浔自己以前寒暑假出去打零工挣的钱,杂七杂八地算下来,大概有二十二万。
她从1月份开始住院,到现在将近2个月,住院费、医药费以及一些其他费用大概已经用了八千块钱,都是用的迟浔的那部分现金。
医生那边大概给迟浔透了个底,如果选择手术,费用大概在两万上下,这还是在后续的用药暂时不考虑的情况下。所以按照他们一开始的计算,要尽量把手术前的费用控制在一万以内,尽量不动用他妈妈工资卡里的钱。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周莉原先的四人间病房住进了一位年纪较大的妇人,住院还得带着她的小孙子。那熊孩子一个不如意就要在病房里大哭大闹,医生护士劝了几遍,老太太被逼急了就说,你行你来带。一问孩子的父母,好嘛,在外面打工呢。
迟浔忍无可忍,两个人便商量着要给周莉转病房。刚好那天空出了一间单人的,一算价格,一个月将近六千,但因为在顶层,又确实安静。
最后迟浔还是选了单人病房,但是医保只能按照四人间的标准进行报销,多余的部分依然是要自己出。
江昭越算越烦,恨不得自己把这些钱出了算了,到时候还算什么单人病房需要多花多少钱,直接把周莉转进德善的单间,用最好的机器和最贵的药物,反正江氏在德善有股份。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不管他和迟浔有怎样的未来,至少现在,江家是江家,迟家是迟家,哪怕他把周莉转进德善,迟浔之后也会对着住院单一分一毫地算费用,那么就只是给他们家平添负担而已。
而且德善是私立医院,万一现在从二院转过去,医保报销不了,那又亏了一大笔。
迟浔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的时候,就见江昭拿着笔叹了一口气。迟浔问怎么了,江昭转头看他,幽幽地说:“我刚刚才想起,也不知道德善是不是医保定点医院,去年阿姨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有没有报销啊?”
迟浔扬了扬唇角,笑说:“报销了,别担心。”
他把迟浔的手拉过来,放进毛茸茸的暖手袋里,自己也把另一只手放进去,牵了牵迟浔的手指。
“要是现在就能结婚就好了,那我的钱就是咱们的共同财产。”
迟浔笑了笑,闭上眼睛,在暖手袋里反握住江昭的手,温声道:“那你可要努力啊,未成年的江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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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时候,安城市一年一度的高中生英语演讲大赛即将开始,安外高二年级有五个名额,老方理所当然地交给江昭一张报名表。
经过学校内的初赛选拔后,江昭、林静宜、宋思瑶都得到了名额,然而每天晚上的演讲训练却让江昭不胜其烦。
带队老师要求他们每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到致远楼集合,然后进行单独的指导。但是一节课的时间里,那位老师总是讲不完,所以总是耽误学生的放学时间。江昭趁他不注意逃了几次,结果后来那老师一到快下课的时候就专盯着他。
江昭无奈,只好给迟浔和张叔发消息,让他们先去医院。
终于熬到了那位老师讲完放学,江昭忙把演讲稿塞进书包。老师却走到他面前,用笔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晚上到底在急些什么?我多讲几分钟你都懒得听?马上就要决赛了……”
江昭收拾完书包站起身,对他欠了欠身:“对不起老师,我晚上赶着去医院。演讲稿我回家以后会再多背几遍的……”
“去医院?去医院干什么?你家里有人生病了?”
“是我同学,他妈妈生病了。”
老师皱了皱眉,说:“你又不是医生,你去有什么用?我告诉你,别以为自己背得熟几篇演讲稿就万事大吉了……”
江昭冷下脸,但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打断他:“抱歉老师,但是我得送我同学去医院,而且他家里没有其他人能照看病人……”
老师听他话里话外对这个比赛一点也不重视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班上一个学生都没能进入初赛,声调就高了起来:“他是没长腿还是没长手需要你去送?打个车用得了几个钱?”
江昭单手拿着书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继续沟通。
是该跟他说两百块一天的病房就已经让很多人负担不起,还是该说打一次车只需要二三十块钱,连着打一个月的车就需要好几百?
宋思瑶却忽而道:“从咱们安外打车到安城二院,走最近的路需要十六公里,最便宜的网约车大概是35块,出租车打表计价,价格在40左右。上次我胃疼去二院检查,为了省出这点钱,步行到地铁站,然后又转公交过去,却只需要6块。”
她莞尔一笑,轻声道:“老师,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打不起车的人。”
宋思瑶随手把那张演讲稿捏出声响,团起来放进裤兜,又对江昭指了指外面,意思是问他走不走。江昭回过神,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一阵晚风吹过,教室门被“嘭”地关上。
那老师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是在指责自己“何不食肉糜”?!
就江昭这种政商结合家庭出来的富二代,居然好意思指责自己不识人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