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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a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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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开我的速写本,一大片的橘和红层层叠叠地铺满一整面,水珠蔓延晕染留下了云的白边。最近我常画夕阳,各种的。万里无云的天气里用地平线分割开的光滑面,色谱一般均衡发散的辉光,又或者是阴阴的天气沉沉的云,灰和蓝铺的底色恰到好处地衬托起一大轮红的边缘。但这一次我选择先从角落出发,转头看看门口,那里挂着一把崭新的伞。
用黑色画出直线与弧线的交错,散开的骨架以一点为中心砰地打开,A撑着它矮身溜过雨帘。塞纳河的水似乎让我留下了很多东西在巴黎,各种不必要的琐碎与坚持,偶尔不修边幅,熬夜和自恋式的骄傲。我自然没有一并否认这些,有的被河水带走,有的就留下,充做我桥墩的基石。而遗落的东西太多,比如我的备忘录的天气记录,比如厚些的外套,比如一把陪我许久的伞。下飞机时落脚便是满地潮湿,脚步的遗迹由水珠组成,凝结在飞机场的白色地板上。透过玻璃看到外面还下着小雨,领口钻进一些寒风,拢紧了衣领,行李箱骨碌碌地旋转起轮子,于是匆匆往候机厅走去。
回来时我没有看天气,尽管后来发了消息叮嘱他带伞,却不知道那时他已经是否出发了。叹一口气从前额到肺腑,又开始忧心他一路风雨赶来又跌倒,惹得满身泥水和伤。机场大厅人并不多,脚步声、吱纽的转折、行李的滑轮,天气潮湿阴冷得没人愿意开口,虽然嘈杂却不热闹,冷冰冰地赶路,量产型的麻木,呼吸间都是铁锈的酸。我的缪斯笑得极浅,却极温柔。她总能忍受一些无聊的、没有棱角的经历,也能容忍一些带着尖刺的冒犯。而我不能容忍,于是我刻薄,同时也犀利地指责、纠正、拒绝、斥责——我希望一切都有美的意义,或者至少得有意义。
我冷着脸,缪斯女神便微笑。便签本被放在了行李箱中,我不敢走开,怕A寻不到我。等于说现如今我陷入无所事事的泥沼,三两眼飞到天外看雨下,又被雨声扰得心烦。好,那么我将进行一次开创性的斗争:以发呆作为对抗无聊的武器,调动我的脑筋,寻出一个未解决的论题,做双方的辩论手。
我的一位邻居F,生有一幅天赐的好嗓子,嘹亮又有穿透力,每个周六下午必定在客厅清唱《Aimer》和《Le Temps Des Cathedrales 》。自从我们相识后他便热爱与我做各种方面的斗争,作风极像我的一个朋友。最大的相似点在于他也常将“爱”挂在嘴边。而区别是他的爱更像轻浮的浪子。
不知道他以后能否改善他的行为,但多情之人未必薄情寡义,我看F总也一派古道热肠的赤诚。总之我多次与他争辩过的爱的命题到现在也没有结果,此人开口动辄引用夸张,丘比特维纳斯,金箭与美。在最初我便一次次为“爱”这一最高形容而据理力争,不必依附于神话的强力,也多多少少地存了几分别样的傲慢。
「为何我的爱要让他人来替代?」他、她、祂,神话从一开始便是人类构想的精神寄托,代表迷惘、灾难、无法抵抗的强权、风暴、未知的神秘、以及种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希腊的神话在歌颂英雄,常常以对抗来表达他们的英雄气概,对抗命运、对抗神灵。我们如何来表达爱——那就不要将其归咎于神明。我始终认为人类对某种事物的信仰出于两种可能,一是高尚的追求,二是软弱的依靠。
人类的情绪到如今并没有进化多少,只是在不断的创造中发明了各种各样能够更加形象地描述自己内心想法的词汇和表达,所以抛却盲从,便于交流,于是隔阂就消除,所谓盲目的爱神以及他的金箭——自然就泡沫般溶解了去。与F的所有争辩逐渐浓缩为一个词汇和信仰的漩涡,漩涡眼凝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调侃:“a,你自己难道可以做到用语言消除心灵的隔阂,将爱自然地表露——”
时隔许久我又想起这场争论,忽而有感。
我与F的争辩、白白浪费的等待时间与头脑风暴、与A的摔倒、粘花和消溶,都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毫无意义的。而我微笑,或许因为我早已赢得那场争辩的胜利,或许是因为那朵花也是葡萄紫的颜色。而A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