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花龙》足八

3、1-2

　　每月十四是云开镇集市的日子，枣儿的爹娘都会背著晒乾的药草徒步走到镇上去卖。往常枣儿和哥哥都会留在家里，因今年收成很好，份量增加许多，加上明晚是过中秋，爹娘特地和邻人借了驴子载物，便携上了两兄妹一起到镇上去凑个热闹。
　　全家人在天刚微亮时就出门了，也是花上两个时辰才到达镇上。在老地方摆好东西后，娘让爹和哥哥顾著摊子，自己便带著女儿先去采买一些家常用品。市集里多是熟悉面孔，偶尔一些外来的行脚商人，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想的到想不到的应有尽有。枣儿跟在母亲身后，随著娘亲坚定的砍价和出手，她手上的竹篮也越来越沉。
　　母女俩一路来到土地庙前一整排的估衣店，因为实在是提的手指发痛，所以枣儿便不随著母亲去挑衣服了，一个人坐在庙门口石阶上发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日正当午，有点饥饿。
　　咕噜咕噜，声响惊人，枣儿疑惑地摸摸肚子，又是咕噜咕噜，她恍然站起来往楼梯旁看去，在左方石阶墙角下，一个衣著破烂的人垂著头坐在那里，从身形看起来应该也没长她几岁，满头乱发遮住了他的脸孔，那巨大的声音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
　　庙口香客来来去去，竟是无人搭理那个乞丐，看他身前的破碗里空空荡荡，枣儿犹豫半晌，从荷包里取出爹给她的零食钱，走下阶去轻轻放到那人碗里。乞丐头也不抬的，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感谢。
　　枣儿重新爬回原处坐下，咕噜咕噜，那声音还是一阵一阵传过来，想来是那人还没离开，不过猜想那些钱应该还够吃上碗面，她心里就安定不少。
　　哥哥曾经说过，一个人若是好手好脚，不肯好好工作，那就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可是那人只是个孩子，所以她觉得自己的行为不算有错。
　　因为等的实在有点久，枣儿只好再提著篮子，往店铺方向走去，直接寻找娘亲去。
　　待女孩身影走远了，阶角下的乞丐少年，才抬起头，捡起碗中铜钱，一双圆眼闪闪发亮。＊　＊　＊
　　和娘回到摊子时，爹和哥哥已经卖出不少药草。和附近的摊子叫了四碗面后，一家四口围在摊子后面的小空地上吃午饭，边听娘亲大人宣扬本日战绩，无非是砍了甲店多少价、买了乙店多便宜的货。
　　很快就吃完饭的爹将碗搁下后，突然就冒出一句，“今晚河口会放烟火，我们在这里住一晚再回去吧。”说完就迳自到前头顾摊子去了。
　　她家爹亲大人，有个习惯叫心血来潮，说做就做。因为这样的经验遇多了，还在吃饭的母子三人表情都很是平静，不一会儿，枣儿兴奋的问著娘亲，“那我们要住那里，东风楼吗？”东风楼是镇上的大旅店，足足有三层楼高，从镇外远远的就看的到。
　　母亲瞅了女儿一眼，“那里住一晚是天价，钱难赚，要省著点用，爹娘自有安排。”
　　听到这句话，枣儿心里抖了一下，和哥哥互看一眼，不敢再多问。他们没忘记上次过年，一家人要回老家拜年，省钱的过夜方式就是睡马车上。那时节天寒地冻的，冷的她一整夜没有睡好。
　　市集一直持续到黄昏，难得会在镇上过夜，所以这次有很充份的时间把货品卖掉。收市以后，爹娘就牵著驴子带著兄妹俩，沿著河岸一路往上游走，也不知道要去那里。
　　穷日子过习惯了，所以当枣儿看到这艘精巧的船舫时，她非常震憾。眼看爹娘很自然的招呼船家，很自然的走上船，很自然的朝他们说，“飞儿、枣儿，快上来啊，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看向哥哥，亲哥的表情也是十分古怪。兄妹俩一致认定，这是船家拉生意的手段，把价钱押的很低来招览客户，然后咱们娘亲也就很不客气的享用了。心中不免为船家掬一把同情之泪，您想从中额外赚取到什么利润，是很困难的很困难啊。
　　船舫上是间雅厅，厅上放了张圆桌，上头已经摆了好几道菜，四周的窗帘门帘现在都是拉起的，全家人上船后，船就离开岸边往河心荡去。
　　枣儿坐在桌旁，小小声的问著娘亲，“这花了多少银子啊？”
　　妇人指指站在外头船首的孤傲身影，“别问了，你爹说，出来玩就是要好好的玩，也不知道早上和人家谈了什么就定下了，这些都是你爹用自己的钱的，他要花就随他吧。”
　　娘都这样讲了，枣儿也就不敢再问什么，反正难得机会，便离开座位到处乱逛。船上还有两间卧房，听到晚上要在船上过夜，枣儿很兴奋。
　　其实，爹的老家是开药铺的，虽然枣没什么机会接触，只有每年过年会回去一次，但枣大概也知道，父亲家底并不穷。娘以前就常常暗叹，给奶奶带的那几年，养出了哥哥一身娇贵气。
　　但她觉得哥哥不是什么娇贵气，家里的工作哥哥也都有在做，也从来不偷懒，只是对某些事情比较挑剔而已，好比说被子隔几天就要晒，一天不洗澡就睡不著觉这类。
　　天色渐暗，船顺著河水往下游去，速度悠缓。船上地方不多，枣儿逛没多久便回到位置，娘让她先吃饭，菜肴摆相漂亮，但吃起来味道普通，没有惊讶的感动。
　　没多时，爹和哥哥在外头吹够风了，进到里面坐下吃饭，娘才跟著动筷。
　　一家人安安静静的用餐，忙了一天也累了，没有说什么话。
　　船只微微震了一下，停靠在岸边，船家进来说明，等一会儿就要施放烟火了。枣儿先一步吃饱饭，便率先出了船厅来到船首。天黑了，船停靠在一处小湾，不远处岸上，可以看到无数灯笼闪烁，很是美丽，附近也停靠了几艘船舫，有些还隐隐传出阵阵乐声和人语声。
　　然后岸上人群渐渐骚动起来，哥哥指著前方，“要开始了。”
　　黑暗里，银色圆月悬在空中，点点银光洒落河面。突然，一道红线自河中倏地升起，伴随著巨大声响，耀眼炫光刹那间，在空中散开。就听到人群欢呼声，接连不断的烟火一团接著一团，闪遍了整个河面上空。
　　十分绚丽，十分陌生。长到十岁，枣儿几时看过这般景像，一时之间只觉得身不在此处，若不是最亲爱的家人就在身旁，枣儿真的有种感觉，自己宁可待在山里坐看白云飞鸟，还比较自在。
　　回头看向爹娘，就看到娘靠在爹怀里，爹手环著娘的腰，枣儿嘻嘻笑了一下，转头只当不知。
　　烟火很快就结束了，天空一片烟雾弥漫，还要等晚一点河口待人潮散去，船舫才会停回船坞。今晚是中秋前夕，沿著河岸一带有夜市，船家问道家人是否要下去走走。枣儿只管鼓吹爹娘去逛逛，推说今天走了许多路，白天也没少逛到，现在只想睡觉。加上船家和凤飞都说会留在船上，所以凤氏夫妻便去享受难得悠闲的二人时光。
　　其实也的确一大早就走了那么长的山路，枣儿一边佩服父母的体力，一边疲倦的钻进被窝里。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睡前还想起，哥哥还有个毛病，会认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