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花龙》足八

2、1-1

　　炎夏午后，山间小路绿意盎然，蝉鸣唧唧，女孩趿著草鞋，啪哒啪哒奔跑著，怀里鼓著一团东西。
　　一路跑上山坡顶，空地上座落著三间瓦房，女孩来回往窗口探望，屋内却是空无一人，不知又外出到那边去了。她跑进屋里，把怀里的动物取出，赫然是条白色小蛇，小蛇摊在桌上软趴趴的，动也不动，细长的身体中央，异样的凹下去一整块，明显的牛蹄印子。
　　女孩在架子上东翻西找，取些草药捣碎敷上了，将蛇包扎好后，再轻轻放到竹篮里。
　　之间小蛇也不知道是受伤太重，任凭女孩动作，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有在她摸摸它的头时，朝她吐吐蛇信，睁著圆圆的大眼看著她。
　　小蛇是女孩在几天前发现的，那时候她在山沟里采野菜，草丛里突然沙沙声响，游出一条全身雪白的小蛇。自幼见过的蛇类不知凡几，见只是条一般菜花蛇，因为没有毒性，所以她并不是很在意。
　　也不知道这一带是小蛇活动的范围还是凑巧，接下来好几天，她偶尔会看到这条小蛇躺在附近的草地上晒太阳，懒洋洋的样子很是可爱。
　　爹在山坡上辟了几亩水田，还养了水牛花花。今天她牵著花花要去树下乘凉，却没料到小蛇躲在树荫下，花花受到惊吓一阵乱踩，然后小蛇就受了重伤。
　　愁眉苦脸望著小蛇时，外头传来呼唤，“枣儿，枣儿你回来了吗？”
　　枣儿眉头一舒，赶紧叫道，“哥，快来。”
　　一名少年走进屋里，“叫我啥事，你吃饭了没有。”
　　枣儿连忙拉著少年走近竹篮，“哥，你快看看，它受伤了。”
　　待看清楚篮中事物后，少年立即脸色大变，惊惶倒退三大步，“蛇！你抓蛇做什么！”
　　这位长她五岁的兄长什么都好，个性好，能力好，就是一点麻烦，怕蛇。家里是专门种植蛇草的，治疗蛇毒是爹娘的本事，所以从小跟在爹娘身边，那种的蛇她没看过没碰过。
　　但是大哥不同，因为是长子，出生后，奶奶不愿让小孙子跟随爹娘在外头游方，所以大哥小时候是让奶奶带大的。娘的说法是，奶奶生平最怕的就是蛇，蛇很可怕这想法，无论有意无意，总之就在那几年里，根深蒂固地被栽到了大哥心里。
　　后来大哥十岁的时候，爹决定要搬到木兰谷长住，才将大哥接来团聚。但是一直到现在，看到大哥每次要经过后方养蛇的暗房时，总是惨白著脸，能绕多远就多远，枣儿觉得，大哥真的很可怜。
　　“它被花花踩到，我已经帮它上药了，可是它现在都不动。”
　　少年神色紧张的站到门口，“你敢摸它的话，摸摸看它的骨头，看有没有断掉。”
　　枣儿连忙将手探进竹篮子里，少年看了脸色又更加惨白一分，“如果没有断的话，那就还好，你别去动它，让它好好休息就好。”
　　枣儿仍然不放心，“花花踩的那一脚很重啊，整个都扁下去了。”
　　少年摇摇头，“蛇的命很硬，没那么容易死，你篮子等下拿到后屋去，不要放在这里。”
　　看大哥紧张兮兮的模样，枣儿只好点点头，看看篮子，小蛇也正可怜兮兮的看著她。“乖乖，你好好睡觉，等晚上爹爹就回来了，我再拜托爹爹替你治疗。”
　　一旁，少年听著妹妹对条蛇说著呵护关爱的话，深深觉得，妹妹真的很大胆。
　　那时，少年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将会和这条小白蛇，朝夕相对。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然后眨眼，春天了。
　　“太阳公公真正好，照我棉被暖烧烧，大雪过去春天到，天空白云飘啊飘。”
　　春日，晴空朗朗，山坡顶上，三间红瓦房，院子里，长凳一字排开，上头晾著厚重的冬被，女孩一边拍著棉被，一边唱著歌，初春风仍然有点寒冷，吹的女孩双颊红扑扑的。
　　山坡上，一位少年背著枯柴，微喘著气慢步爬著，大老远就听到妹妹精神十足的歌声，让人忍不住微笑。但是他微笑的脸，在走近家门时，看到院子里晒著的棉被，上头盘踞的事物，僵冻了。
　　“哥，你回来了，我去弄早饭给你吃。”
　　他捂住额，一把揪住妹妹，“慢著，枣儿，你是在晒谁的被子。”
　　“我们全家的啊。”
　　他手一指，“那又是什么。”
　　女孩顺著他的指头看去，那雪白的，一团的，懒洋洋的，享受著难得的阳光的，是这半年来，不仅伤养好了，还过著滋润滋润，身形大了一倍不止的白蛇。压在它身下的冬被，很巧的来自大哥床上。
　　女孩乾笑两声，连忙跑过去抖抖棉被，白蛇睡得正香甜，蓦地被抖落到地上，却也不生气，只是扭头往门口少年看了一眼，蛇信吐吐，就要朝他游去。
　　少年看见神色大惊，几乎发出尖叫，“枣儿！”
　　枣儿三两步冲过去，拎起了白蛇，“小白！”
　　蛇信嘶的吐在冷空中，与少年冰冷的眼神激出火花。
　　“春天了，你也差不多该把那条蛇放回山里去了。”看到白蛇摆著身体，直接缠到了妹妹细瘦的手臂上，那画面说有多惹人不快就有多不快。
　　枣儿为难的看著兄长，“可是这种天气很容易变天啊，小白伤好不容易才好。”
　　少年皱皱眉，“胖成这样，你不用担心他会冻到饿到。”
　　枣儿摸摸白蛇，“哥这样说，小白会伤心的。它很聪明，听得懂的。”
　　少年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枣儿，你知道哥哥怕什么。”
　　女孩嗫嚅低道，“蛇。”
　　“你原谅哥，哥试过，我真的没办法接受。”平常养在暗房的，他可以避开，可是自从妹妹把白蛇养在家里后，他连待在家里，都得随时提心吊胆。因为爹娘不介意，妹妹不介意，所以他们一直无法理解，他对蛇类的恐惧。
　　听到大哥这样说，女孩突然觉得很难过。她一直装做没看见大哥的害怕，毕竟小白根本不会咬人也不会害人。爹娘大概也是想要根治大哥怕蛇的情形，才会让她把小白养在屋里。
　　“如果你不让小白在外面乱逛，你要养它，也可以。”
　　女孩抿抿嘴，摇摇头，“我等下吃完饭后，就去把小白放了。”
　　少年没料到女孩会这么乾脆，睁大眼，看了一眼白蛇，却没想到白蛇真像听得懂他们的话似的，也正看著他。他沉默半晌，点点头。“去洗洗手吧，先吃饭。”

　　山林里，一处平坦空地，春天野花盛开，蝴蝶乱飞，一片缤纷美丽。绿衣小女孩闷闷的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将手心朝上摊开，看著缠绕在她手臂上的白蛇。
　　“小白，下来。”
　　白蛇乖巧的滑下女孩手臂，落到草地上。
　　女孩摸摸白蛇的头，突然声音哽咽，“小白，我不能再养你了，你在山里生活，自由自在，你最喜欢晒太阳，又不喜欢和其他的蛇在一起，住在蛇房一定不快乐的。”
　　“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好好的活著，看到鸟啊狼啊，要躲远远的，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要老是一直在睡觉，山里有很多危险的，一定要小心更小心。”
　　说著，眼泪噗啦啦掉了一地，“小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蛇静静的看著小女孩，蛇信吐了吐，轻轻碰了女孩掌心一下。
　　枣儿泪眼看著它，白蛇尾巴扫了扫，转过头，一下子钻到草丛里。白影闪过，再也不见踪影。
　　枣儿站了起来，“小白，小白？小白。”
　　微风吹过林间，花儿摇摆，鸟儿啼转，轻轻的，淡淡的，是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