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芸生鹤野

1、红梅如血 史载

　　史载，乾璟六年，赤狄大肆兴兵，重兵压镇渭北，淮南边线，成东西合围，势如破竹。恂元帝楚彧率军亲临渭北，武安侯秦铖死守淮南。渭北罄州一战，西魏大败。死伤数十万将士连失三关。赤狄翎王赫连兀挟城中六十万百姓，以恂王楚峣为质而换。楚峣孤身入赤狄营地，赫连兀、楚峣皆死于非命。赤狄失主，此后数战，大获全胜。生擒赤狄可汗赫连祁。世人无不叹恂元帝，恂王二人深明大义。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朱墙碧瓦，宫围几深。楚彧一袭胜雪白衣挺拔如松，孤身立于宫门前。他望着眼前一身戎装，被鲜血掩去了俊朗面孔的人。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秦铖像个牵线的木偶般立在满天飞雪中一动不动，白雪铺满了肩，眉梢的血凝了痂。纵使铁证如山，可他还是不愿相信。楚彧，他不是那般的人。他想听他一句辩解。

　　“楚彧哥，阿峣是赤狄人害死的，与你无关…对不对…楚彧哥，你说啊，我信你的。”

　　一字一句仿佛从少年的喉间挤出，末音带上了几分颤抖，他在怕，可他在怕些什么呢。

　　“是孤对不住阿峣…”尾音陷尽，是冗长的沉默与寂然，

　　雪，愈发大了。楚彧长袖下的指节攥的发白，不发一言，如噎在喉。“孤会竭尽全力弥补…”

　　少年眼中的孤呛在那一刻变了味，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恨意。他眼前仅剩的一缕光芒，也在此刻彻底分崩离析。黑暗如海啸般朝他涌来淹过他的头顶，他飘浮其中。

　　“弥补？楚彧你拿什么来弥补？是你的皇位，还是你的项上人头。罄州一战，十万将士战死沙场，他们就不是血肉之躯吗？他们就没有父母亲人，卑贱如蝼蚁，活该为你去死吗？”

　　“陛下，臣在前方不顾性命守护您的江山，您的百姓。楚彧！你将臣妻送至他人塌上，害他不堪凌辱自尽。”

　　秦铖扬腕拔出鞘中长剑，直指楚彧心口处，刀锋寒光凛凛。天地间万物寂籁，刀剑没入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终究还是偏了一寸。血，洇湿了白色长袍，鲜红的血分外刺眼。

　　“阿铖，是孤对不住你。”他不是善言之人，亦不愿辩解。何况阿峣……这本就是他的罪过，是他对他们不住。纵然万死，也是他罪有应得。

　　见惯了血的少年将军，此刻握着剑的手竟有几分抖。秦铖朝天怒嚎，终是后退半步，拔了剑。双眸中满是哀怮，眼角处微微泛着红。“啊啊啊啊…他没死对不对…他还活着对不对。你告诉我！你把他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他明明答应过我，他会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娶他…我还没娶他，他舍不得走的…他怎么舍得…”

　　一言未尽，早已是泣不成声。战场上所向披靡威风赫赫的少年将军，此刻却伏在雪地里，号啕大哭。雪似乎埋到了喉间就像命运一把攥住了他的咽喉。冷，好冷。

　　一字一句，如淬毒的利刃一般，一刀一刀凌迟着楚彧。“秦铖，醒醒吧。阿峣……已经走了。阿峣的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你是这般模样。”

　　字字诛心。是了，阿峣已经不在了。楚彧无力地跪倒在雪地中，紧咬牙关。将所有的苦楚与泪水尽数咽回。他不愿教人看出他的悲痛，他不愿意被人同情怜悯。可楚峣的死，他分明也是痛极的。那是他手足情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温暖。

　　楚彧收回了几度想要扶秦铖一把的手。他…又有什么资格呢？是他害死了阿峣，把秦铖变成了这个样子。当他跪在楚峣灵前的那一刻，他就为自己披上了枷锁，划地为囚，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楚彧几番跌跌撞撞起身，在雪地里几乎是一步一踉跄。分明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此刻却犹如步履蹒跚的迟暮老人。

　　楚彧轻阖双眸，鲜血几乎染红了半身衣衫。手终究落上了少年宽厚的肩头，他一字一顿说道，

　　“秦铖，好好活下去。就当是为了阿峣，为他报仇雪恨。活下去…”哪怕恨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