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有缘人 ...
-
“姑……”年夕一句委屈的称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她姑妈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年夕立马明白了，刚才她已经是姑妈口中的钟点工性质的“厨娘”，如果再叫她姑妈岂不是让姑妈下不了台？
如果，年夕稍微有点恩怨分明的认识，肯定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让姑妈出丑的机会——从小到大，年夕没有得到过真的关心，但年夕从来不会这样做，连想都不会去想。这也是姑妈对她放心的原因，敢大呼小叫，也敢指手画脚。印象中的年夕，是基本不会反抗的。虽然现在已经很久都没有住在一起了，想来，也改不了多少。
她们年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丫头？肯定像她那个没出息的娘！姑妈年利敏从来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爷爷当初起名字的时候愿望倒是真的没有落空。刚刚她在客厅一个劲地想和乔铭套近乎：有点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意思。
其实，对于这点，乔铭倒也是自信的。
只是她刚一个“小”字蹦出来，来不及扯出后面的“乔”就觉得有点怪怪的：“小乔”，呃，这个称呼虽然很亲近，但是好像有点别扭……所以立马一口一个乔铭，叫得亲切起来，充分发挥了吴侬软语的亲和力。
要知道，这个乔家少爷，可比紫扬以前交往过的任何一位朋友都要上台面得多！他家的企业就不用说了，他本人也是可以经常做财经杂志封面的人物！
只是眼下，这种状况……让她有点猝不及防——年夕这个死丫头是怎么认识他的？本来还想借着年夕的手艺拿一道素什锦来彰显紫扬“下得厨房”的贤惠。如果他们是认识的，会不会弄巧成拙？但是，她太了解年夕这个丫头了，她的表情一点都做不得假，不像是认识他的样子。
年夕猛咽了一口口水，旁边的锅子咕嘟咕嘟闹得正欢，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她后背有点凉意，为什么这个人的眼光，这么奇怪？
乔铭这边也在飞快地捉摸其中的蹊跷，他何等聪明，立马明白自己有点表错情——至少表错了时间。
“哎，我眼花了……伯母，还以为是一个同事的女朋友呢，所以觉得奇怪来着……走走，我们回去客厅吧。”这下年利敏脸上立马多云转晴，热热乎乎地就着乔铭伸过来的手，亲热地往客厅走去，一边还低低说了些什么。
乔铭笑得也颇为爽朗。
年夕吐了吐舌头，长长嘘了口气，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呢，照这个样子……他们开饭就是自己滚蛋的时间吧？
少不了，要去街口榕哥的便利店那里去蹭一顿晚饭还是夜宵？颜落这个家伙肯定又是减肥餐对付了，只吃水果——真不知道她那不满九十斤的体重还有什么可以减的。
正在胡思乱想着，陈妈进来了，“表小姐。”
“陈妈，您就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小夕嘛，表小姐多生疏啊。”年夕笑了起来。这个家里，如果说还有谁对年夕是真心的，也就是陈妈了，其他几个钟点工也清楚年夕在列家的地位，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年夕倒也并不在意，她一个人慢慢的，慢慢的，也长到了这么大。
甚至比很多人要幸福一些，她上过大学，遇到过自己爱的人，也有关心她的人。
“小夕啊，给你，陈妈知道你还没有吃饭呢。”
年夕看着陈妈塞给自己的几个葱油月饼，咧嘴笑了，“还是陈妈好，知道我嘴馋，顶喜欢吃这个东西，嘻嘻。”
她小心拿纸巾包了，放在旁边的包里，素什锦里几样主要的配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味道很新鲜，也很熟悉。
餐厅里的菜也陆陆续续地上去了。看来，素什锦是压轴菜吧，这次姑妈可花了不少心思的，想告诉准女婿：他们家紫扬不仅上得厅堂也下得厨房。
陈妈看着年夕瘦削的背影，眼睛微微有点湿：老天爷，你怎么有点不开眼呢，表小姐是多么善良的孩子，你怎么不让她好好的呢？她父母去世得那么早，摊上的姑妈只是这样的人。虽然陈妈并不知道什么叫“好好的”，但是总觉得年夕在这个年纪受的委屈太多，吃的苦也太多。
正要继续说点什么，厨房门突然开了。
“陈妈，前厅里正忙呢，你不去上菜，在这里做什么？”
“是是是，我老糊涂了。”一见列紫扬横眉竖目的样子，陈妈不禁哆嗦了一下，赶紧出去了。
“表姐。”年夕心无芥蒂，看到紫扬表姐今天穿得格外漂亮，化着高雅的妆，淡粉的雪纺纱裙子裁减得当，很显她高挑丰满的身材。
“做好了么？”列紫扬眼里难掩一丝厌恶，年夕这个丫头，木木讷讷，就喜欢装腔作势。
“哦，红枣已经放进去了，估计差不多入味了，就等收汤了。”年夕做菜的时候总是异常认真。
“那什么时候能凉透啊？要等多久啊!凉透了才好吃呀。”
“很快的，没事，你们先吃着别的，一会儿就好，边吃边等就不会觉得久了。”
“对了，我进来和你说一下，”列紫扬不太放心，还是拿长勺稍微尝了一下味道，可不能让这丫头做什么手脚，“今天没什么事不要进客厅，你这个样子……”她很快又扫了年夕一眼。
这一眼，看得年夕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今天刚下班就从咖啡馆赶过来了，还是平时穿得惯了的，再简单不过的T恤甚至连点花纹都没有，下半身那条米色棉布裙子都已经洗得发旧褪了色，球鞋也有点脏了……的确不太好出去见客人——一个重要的，会被挑剔的列紫扬请进家里做客的客人。
“表姐，放心，我不会出去的。”年夕的脸在厨房里氤氲的雾气里变得有点烫。
“记得，今天这个素什锦，是我教你做的，听到么？”她挑起眉，说得理所当然。
听了这一句，年夕不禁有点生气。
“还有，一会儿做好了，看着没什么人看到，你就从后门出去吧，我们待会儿可能要忙一点，怕是照顾不到你。”
年夕憋得脸色有点红，我都已经多久没有来过了？以为我非赖在这里吗？今天还是姑妈来请我的呢，我在这里忙得热火朝天，你一句谢谢没有还要说出这样的话……可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和表姐稍微论论理，列紫扬已经关门出去了。
仿佛只是，来宣布一个命令。
——年夕，你有的时候真的是贱骨头！
——年夕，你怎么对人好得这么没有原则？
——年夕，你这个样子，真是自作自受啊！
……
往日，颜落数落她的话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我啊，真是……这是何苦呢？
那个时候，多么期盼十八岁啊，好离开这里，不要再受这样的气，可是真正离开了，却又有点想念：毕竟，自己，是那么寂寞。
餐厅里有多么热闹，年夕心里就有多么冰凉。
仿佛回到旧日里，自己也经常只能在厨房扒拉几口饭，很少很少，能够坐在餐厅里和姑妈一家人一起吃饭。
他们早习惯了。
年夕，也习惯了。
*****************
“乔铭啊，你看，阿姨最拿手的鲫鱼汤，一般人可熬不出这个味道。”年利敏从开始吃饭基本就没消停过。
可怜乔家少爷除了吃饭以外，根本没有说话的空——因为碗里早不堪重负，堆积如山。
“对啊，乔铭啊，你伯母这鲫鱼汤熬得可是很有特色的，我大清早到城郊买的野生鲫鱼——可是个好东西，”列景才也讨好起来，“看见没，这个番茄，就是用来去腥的，啧啧，这种做法可是你伯母独创。以前，紫扬同学来家里吃了，也是赞不绝口哦。别看都是家常菜，可费了心思的。”
乔铭附和着：“是啊，平日里最难得的就是家常菜了，我们那样的应酬简直吃排场，总也吃不饱……”可是心里暗自思忖着：厨房里佣人做的是家常菜吗？哪个菜才是刚才那个女孩子做出来的呢？
“对啊，还有尝尝这个这个……”看到乔铭微微勾起嘴角，年利敏更加起劲了。
列紫扬的心里有些不快，自己的父母热情得有点过了，让她有点下不了台，没有面子得很。“爸，妈，你们也吃吧，菜都凉了……”
看到女儿使的眼色，夫妻俩根本不以为意：你清高自在你，我们喜欢是我们的事情。
各怀鬼胎，所以也留心不到其他的事情。不过，乔铭留意到了，一个声音，厨房里的，一个人影好像走到门口……他暗暗想了一个办法。
“乔铭，你别发呆啊，看，这是我们紫扬拿手绝活：素什锦。”
刚刚端上来的这道菜看着非常精致：黑色的木耳，金黄的黄花菜，乳白的莲子，还有切得匀称的胡萝卜丝、葱段、姜丝，颗颗圆润的红枣……香气宜人，盛在淡青色的大瓷碗里颇为雅致。
“是吗？原来紫扬还会下厨啊，真是让人惊喜！”混到乔铭这个级别，自然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捧场。
他夹了一根黄花菜，酸酸的脆脆的，嘴里一阵舒爽，刚才鱼汤里那块番茄的腻味才稍稍淡了些。
应该，只有那个玲珑的女孩子，才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吧。
************
夜风已经有点凉意，比厨房的空气好多了，华灯初上，路人不多，憋屈的感觉好多了。
年夕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咕噜咕噜。
哎，自己亲手做的菜也不好意思去尝一口啊，我又不是那么没骨气！她想起陈妈塞给自己的葱油饼，不禁高兴得想跳起来，哈哈，太好了。
她吃完一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碎屑，要是有茶哪怕是白开水喝也好啊，算了算了，年夕，你有的吃就不错的啦，她很快就高兴起来。
站在路边的站台等车，然后开始吃第二块……
乔铭的车停在离她几米开外的地方，不过她并没有注意。
这个丫头在吃什么？边吃边笑，还自言自语……这么晚，一个人还那么高兴？
就算看不到她的眼睛，他也能猜到那里有多么清亮安宁。
他刚才故意隔着口袋按了手机上一个定时键，不过几分钟后，铃声就救了他，他装作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客户的电话总比你们家一顿饭重要吧？
当然，当然，乔家的生意呀，怎么能耽误呢？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由轻蔑地撇了撇，列家的样子有点太急切了，搞得自己都没多大兴趣了。那个紫扬，虽然高傲得像孔雀，却远不如眼前这个丫头来得有趣。没想到刚转出小巷子上公路就看到她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样子——走得够慢的。
年夕还和以前上学一样，背着双肩包，她把剩下的一块饼放回包里，然后拍了拍脑袋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原来包在头上的方巾都忘了拿，还是咖啡厅里的一块西餐布。
她侧过头，轻轻解开后面的结，头发就那样，散了下来，那一瞬间青丝如瀑。
乔铭没有想到自己的汽车刚一启动，车灯打过去就看到了这样一个侧影，美得让他的心，就那么漏了一拍。
艳遇？
今天的她，那天的她，哪个才是她？
我和她，算不算是有缘的呢？
“我送你回家吧。”车子停到年夕身边的时候吓了她一跳，车窗摇下来，和她说话时就更让她迷糊了。
轻微的近视，所以也没有戴眼镜，但是这个车子，这样说话的调子，这回赶紧反应过来了。“对不起啊，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认识你。”年夕摆摆手，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
乔铭碰到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丫头也只能举手投降，如果不是记得她的眼睛，怎么可能那么坚持眼前这个单纯的女生会是那天那个hot girl呢？
“啪——”他打开车门，索性从车里走了出来。
“你……”年夕有点惊讶，看着他微微有点生气却又冷冷的样子，脑子电光火石了一瞬间。
似乎，真的是在哪里见过的……
“不知道，小姐此时此地，化上浓妆再穿上迷你裙会是怎么样一副香艳的情景！”乔铭玩兴大起，突然想开个玩笑。
“呀！”年夕终于想起来了，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怎么会？
怎么会？
颜落说那天那个样子，就算熟人都会认不出来……更何况他不过因为书砸到汤里才见了自己一面……
太丢人了，仿佛被他赤裸裸全看了过去。
这个人，太可怕了！
好在，公车，来了。
“你……你认错人了！”年夕慌不择路，下站台时差点绊了一跤，还是乔铭扶了她一把，托着她的肘也毫不吝啬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平日里迷死一群小女生的笑容，却在年夕眼里变得异常可怖。
她赶紧挣脱了，上了车，看着他的样子越来越模糊，笑容却在脑子里愈发清晰起来，脸烧得厉害，手脚却是冰凉。
也没什么嘛，年夕，又不是什么大事，没事的，没事的。她安慰自己，怎么自己难得做一次坏小孩，却被人发现了？真够背的，都怪颜落……
“年夕，常青藤咖啡馆。”乔铭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轻轻咀嚼这个名字，读来异常亲昵，这个年纪居然还有把胸牌别在包包上的习惯，这个小丫头，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风里，乔铭伸了个懒腰，笑得格外舒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有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