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翘首芳菲

16、16.再也不见

　　“从哪里开始呢？”年夕已经很久这样的心情了，上天待她何其幸。

　　毕业旅行以后，我就是新的年夕了，苏昀。

　　“刚才你已经走过了A大的水果超市，所以我们现在沿着这条林荫道走过去，绕校园一圈，最后去达终点。”抬腕看看手表，差不多有五点，刚好还能去吃顿晚饭。

　　所有的一切，就让我自私一回。

　　“苏……先生，以前住在几幢？”其实不管自觉与否，她还是把他带到了离水果超市很近的十一幢宿舍楼。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如果不介意交我这个朋友的话。”苏昀淡淡道。

　　“好，那你也不要叫我年小姐了，就叫……年夕吧。”

　　“好，我，应该是住十一舍的吧。”

　　“是吗？那这里就是了！”

　　“噢？”苏昀抬起头，看着爬满爬山虎老藤的宿舍楼，心里的感觉却是那么复杂，眉头拧得更深。

　　你到底是为什么忘了这些？年夕心里很困惑，记得姑妈说过自己其实并没有在那场车祸中受伤，只是因为当时的场景过于惨烈才忘记了一切，你呢？是遭遇了什么？我却不能问了。

　　但是，今天，只允许你快乐！

　　“呃，你肯定不会想到这个宿舍有多久的历史，它可是A大的第一批宿舍，当时你一直抱怨里面条件要多差有多差。”

　　苏昀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就意识到自己说差了……幸好他没意识到。年夕吐了吐舌头，“走过这里，就到了篮球场，现在换上全新的篮球架了。”

　　苏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很多奔跑跳跃的身影，原来，自己曾经也属于这里，可惜一点都想不起来……

　　“啪！”冷不防，一个篮球猛砸到面前，苏昀顺手接过。

　　“麻烦扔过来，谢谢啦！”那个大汗淋漓的男孩子招呼起来。

　　苏昀笑笑，把球扔了过去，改天自己也来打场球，叫上乔铭一起，嗯，还有暖暖——想必以前她肯定也温柔地拿着水在场边守候过自己。他轻轻转过头，看到年夕温柔的侧脸，眼睛里有异样的流彩。风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发丝有些凌乱，有个冲动，竟想去帮她理顺……苏昀摇摇头，“我们走吧。”

　　“好。”年夕看着他手里拿的苹果，突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带着他走过操场，走过读书园，走过九曲莲花池……仿佛一草一木都在轻轻地说：再见，再见！“苏昀，我们在这里吃晚饭吧?”

　　“好，我请客。”

　　“呵呵，还是大总裁呢，自然是要你请客的！”年夕倒也不客气，这个“外婆家”的小吃部还在这里，不知道有没有换老板。

　　差不多是饭点，但是好在人还不是很多。

　　掀开门帘，冷气让人感到一阵快意。

　　“你去挑个位置坐下吧，我去点餐，”年夕习惯地笑，“把苹果给我吧。”

　　苏昀并不惊讶，他把苹果递给她，然后径自往里走去，年夕走过去，不经意回头，发现他竟然还是挑了那个位子——原来，有些东西，是不能忘的。

　　“老板，麻烦你拿这些苹果帮我们做两份苹果奶昔，还有我要两份凉拌绿豆凉皮，不要放辣椒，多放一些醋，嗯，还有，不要香菜……”

　　“耶？”年夕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窗口的那个叔叔，他怎么没有反应？

　　“是你啊！”眼前这个趿着拖鞋，穿大大T恤加上牛仔裙的女孩子，那么亮的一双眼，还有每次的“特别服务”——苹果奶昔！

　　耶？他竟然真的记得我吗？

　　“再要一份南瓜饼对不？没问题，等着，马上来！”叔叔开心地笑起来。

　　年夕忍不住笑起来，她付过钱，然后在那边等餐。

　　“你已经付过钱了？”苏昀假装不快。

　　“那当然，以后苏大总裁请客可不能用这样的快餐打发我，你欠我一顿，哦不，两顿饭，行不？”

　　“哦。”苏昀笑着叹了口气，真拿她没办法。

　　年夕其实也就是一说，因为她明白今天意味着什么，苏昀，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那样，永远都不会再心痛。可是，这样坐在对面的场景是那样熟悉，看着他熟悉的样子，胃里翻腾得难受，真的有点饿了。

　　居然是老板亲自送过来的，阿婆的白头发较几年前又多了些。

　　“小姑娘，有老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了呀，”她满目慈爱，“就你最喜欢在这里自备苹果让做奶昔，知道你们肯定还是在一起的哈，你男朋友更帅了哦。”

　　苏昀本来还在讶异对面这个小女孩真是到哪儿都能吃得开，听到最后这句话，这么一个大男人，耳朵竟然都红透了。可是阿婆还是继续，“你们俩以前在这里就不知道有多么耀眼呀！年轻真好，我还给你们准备了喜欢的橙子，免费送给你们的。”

　　阿婆倒是大方地走了，剩下年夕冷汗涔涔。

　　“我们，以前认识？”苏昀不笨，至少比年夕聪明很多。

　　“没有啦，当然不是。”

　　“你，骗我？”他皱起眉头。

　　“我？”年夕镇定地微笑，“我为什么要骗你说不认识呢，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我是不是应该说认识才更好呢，那样才像骗你吧？”

　　苏昀不说话，看向窗外，他的手不自觉地在桌上划着十字。

　　年夕暗暗吁了一口气，他在想事情，那么就慢慢想吧，反正你也想不起来什么。阿婆啊，真的，好险，肯定是刚才窗口那个大叔多嘴——她郁闷地回头看那位叔叔，他刚好也向她挤眉弄眼。

　　哎，什么和什么嘛！

　　苏昀终于回过神，撞上年夕瞪着他的眼睛，仿佛无穷无尽的委屈，却明明咬着吸管已经把奶昔喝了一半……他看着面前的粉皮，浓浓的醋味早把他的食欲提得老高，很久不吃这样的小食了。年夕的话是对的，何必装得不认识呢，要装也该装得认识才对。

　　粉皮很新鲜，没有他不喜欢的辣椒，也没有加他厌烦的香菜。他不禁看着狼吞虎咽的她开始微笑，笑意从心底开始泛滥，她很细心吧，很谨慎，所以才歪打正着地了解自己的喜好？

　　吃完橙子，走出店里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已经在周围低低讨论了一会儿，年夕得意地笑，这一刻，至少这一刻，就让我再做一会儿他的女朋友吧。

　　我在别人眼里是如此幸福！

　　“这里是文科院系大楼，有十七层，再过去就是十五层的实验楼，据说底层还有停尸房，为医学院的学生解剖用的，所以晚上我很少敢从这边回去。”

　　“回去？”苏昀不解，她一路喋喋不休介绍着，仿佛不知疲倦。

　　而自己犹如大学新生一般，真的很难相信自己曾经在这里差不多待了三年，还好自己没有忘记在这里学的东西，否则还真是不会有今天的事业。

　　“对啊，S大，其实从这边的门穿过去是最近的了，但是我不喜欢走这里，阴森森的，现在天色快全暗下来，气氛就诡异了。难道你忘了啊，第一次从这里走的时候我都差点被你吓哭了！”年夕又开始犯迷糊了，然后抬头看到苏昀愈发困惑的脸色。

　　“呵呵，又上当了吧？”年夕大笑起来，笑到几乎想留出眼泪，“你这个表情，哈哈，太搞笑了，据说……什么灵魂附体后说的话就是有点吓人的呢!”

　　年夕看着他稍微缓和的脸色，迅速抹了一下眼睛，“原来苏大总裁被吓到的表情这么可爱的啊，笑死我了。”苏昀的心，却是说不出的重重的感觉。她是在掩饰什么吗？那又是在掩饰什么呢？

　　*** ***
　　“前面就是未央湖！”年夕舒展了一下手臂，“本次毕业旅行的终点站！”

　　“是吗？这么快？”他眯起眼，看着夜色中的波光潋滟，只是晕黄色和乳白色的灯光，倒是旁边的柳色垂下添一分柔美。

　　“我都在你旁边聒噪了快三个小时了，你还觉得快？”年夕此刻真的有点口干舌燥，后悔没有带水出来，这个家伙倒是一如既往地酷，难得回应两句。

　　“那我们先去那个小卖部买点喝的吧。”

　　耶？他竟然直接走了过去。

　　年夕本来连分手终结的话都想好了，现在却又要临时打断？没办法，她只能跟上前去。

　　“喝什么？”

　　“酸奶。”

　　耶？苏昀看她,这么喜欢喝乳制品啊？

　　“那就拿一瓶酸奶。”

　　“两瓶吧，草莓酸奶。”年夕一点都不客气，“你不渴吗？”她望着他，那么理所当然，小卖部一点暗淡的光却让她的眼睛格外灵动。

　　“好。”

　　年夕承认她是有私心的，看着苏昀熟悉的轮廓，熟悉的侧影，在他身边闻着她熟悉的味道……却再也不能触碰，只能不经意地偶尔擦过。

　　不甘心吗？那是自然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希望他能在草莓酸奶上回忆一些事情吗？记得吗，我们的初吻……是有草莓味道的……年夕望着他。

　　定定的，满眼全是他。

　　从侧袋里拿出钱包，掏出钱，递过去，拿过酸奶和零钱，再拿吸管……年夕苦兮兮地笑，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

　　年夕接过他手里大杯的酸奶，掀开杯盖，轻轻舔掉杯盖上的酸奶，然后开始一口一口地喝。

　　酸奶果然还是喝冰的要舒服很多，那样，感觉不到心里的温度。

　　真的，在那一瞬，苏昀很郁闷地发现吸管很难戳穿杯盖却发现年夕这个家伙已经吃开了——还真是在行呢。

　　可是，这幕场景却是，恍惚出现过的。

　　他不禁有点痴了，看到她喝酸奶时，杯盖没有撕掉，仰头喝，鼻尖上还是碰到了一点她没有舔干净的酸奶。

　　不由自主伸出手帮她轻轻拭去。

　　她转头，惊讶地看着他。

　　多么美丽的一双眼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尴尬。

　　年夕倒是笑了，“走吧，我们去未央湖说再见！”

　　说再见，再见。

　　未央湖上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水面在夜风的吹拂下荡起阵阵涟漪，年夕的心里也是如此：今天三个小时重温了我们三年的恋爱，苏昀，你知道吗？我好了，一定全都好了，肯定再也不会害怕考试，再也不会那样怀疑自己……

　　“A大的不成文规定，毕业学生都会在这里放一只纸船，然后说再见，所以算毕业，就要离开。”年夕一字一眼地告诉苏昀。

　　“是吗？”

　　“是的。”

　　年夕从包里掏出一张便笺纸，认真地开始折起来。

　　夜风在吹，异常清凉，他却发现她额上细微的汗，那扇动的睫毛有点晶莹——真是一个感性的女孩子……

　　“苏昀。”她轻轻唤他，“苏”字轻不可闻。

　　“嗯。”

　　“你大三时候就去了美国，所以帮你折只纸船，就当在这里也毕业一次吧。”

　　他看到她的眼神都已经堪称虔诚，那么严肃的，仿佛想要进行一场仪式。他本来觉得有点可笑，却笑不出来，仿佛此时此刻的毕业典礼比自己亲身经历的那场还要让人伤感。

　　他从她手里接过纸船，无意碰到她的手指，凉得惊人。

　　“再见！”年夕大声叫。

　　“再见！”苏昀也说。

　　再见，这次是真的说再见了，阿昀。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我不要再认得你，你也不要再认得我，现在想来，那天的电脑格式化真的是个不错的预兆，可以，不要记起你的。

　　如果真的告诉你我是暖暖，你会不会把我当成疯子？更何况，我好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我曾经在你的心里住过了。那块吊坠，是妈妈的，爸爸喜欢叫我暖暖，因为那也是妈妈曾经的乳名……让她保佑你吧……

　　“年夕，谢谢你。”苏昀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年夕在悄悄抹着眼泪。

　　“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年夕不作声，她害怕自己哽咽起来，你欠我的人情，你不再欠我什么了，我们现在两不相欠。

　　“年夕？”苏昀不知道她怎么了。

　　“想不想现在就还给我？”她绽放一个大大的微笑。

　　苏昀不解。

　　“就在这里，”年夕整整挎包，“你站在这里。”

　　“什么？”

　　年夕不说话，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他的背影，看得太多，记忆中最后一个背影是那么决绝，所以要改过来，彻底改过来。

　　就当她有私心吧，她要在他现在的记忆里留一小块位置，哪怕只是偶尔想起就够了。

　　“你站在这里看着我离开，我们就此分手吧。”

　　“分手？”

　　年夕这次不再解释什么，“我们就这样说再见吧，你站在这里一直到看不到我为止，好吗？”

　　“为什么不走出去，我可以送你回家。”

　　年夕摇头，异常坚决。

　　苏昀愈发不解，但是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六月的风，微醺。

　　年夕终于可以给他也留下一个背影。她不要回首，也终于可以不要期待他回首，再见，阿昀。

　　阿昀，再见。

　　她的眼泪慢慢滑下来，再也止不住。

　　然后她潇洒地伸出手大大地挥了挥，她知道他在看她，会按照他答应过的看着她离开一直到看不到为止。

　　再见，阿昀，这次，真的是分手了。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低低的，她哭出声来，脸却开始慢慢微笑了。

　　只剩下苏昀站在夜风里，身形寥落。

　　年夕，年夕，他在心里低低唤着这个名字。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