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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月夜桂 “水太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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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恋爱对象是个女人。
我,秦长缪,生理性别女,非二元性别认知,对象叫杜驹戎,也是个女人。
见过脸,聊过天,耍过疯,没牵过手,更没接过吻。
我在十五岁时和她打了赌,都是少年人,总爱争个输赢。我年轻气盛,分不清什么是爱意,只觉得不能输,于是耗了一个夏天去证明我那不知所云的喜欢。
那年的秦长缪会将自己粉饰成一个热忱、盛情的小孩,赤条条送进她手里,去做她拍立得里人潮汹涌的海岸、飞鸟归巢前暂驻的电线杆——
而我不会。我只想尽早谢幕。
杜驹戎惯常会装腔作势,有人恰爱她细眉高悬,只想拉她入泥潭,搅碎了、咬烂了才够快意;而我最烦她故作矜贵的模样,更想亲手剥了那身锦绣皮囊,露出那些血淋淋的歇斯底里。
我是彻头彻尾的俗人,不信有谁真的处处完美,我要真切、要恶意,要看她浓墨重彩下的灰败。事实证明当时我虽略胜一筹,却走错了策略,我远不及自己所描述的那样盛情,在被她踩中痛脚时便停住了步子。
那个夏天有太多雨,第一次分手时杜驹戎贴在我耳边喊Augenstern。我问她哪里学来的词,她只是笑,说这个词很形象,是眼里盈着星。
她应该不知道,这指的是“最心爱的人”,我也没讲,只是轻飘飘揭过了。当时我耳机里随机播到《艳火》,杜驹戎的声音和张悬有些像,她含糊地念着那个单词时,歌里正唱到“我们就错过”,于是除了悸动,我心里还落下了两分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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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驹戎和我同校,高我一个年级,国际部的学生,成天穿着红棕格子裙、踩着三厘米左右的矮方跟晃悠。鞋是菲拉格慕的,钱踩在地上的声音着实响亮,裙子布料很软很垂,贴着胯骨往下耷着,身边的同学用艳羡的眼神看她,冲我抱怨初中部的运动服太丑。
“国际部不收德语生,”我说,“你高中换门一外考进去?”
“快毕业吧,这校服让我看起来像个桶。”她忿忿不平。
确实,我的运动服肥大得能踩在鞋底混进非主流,国际部女生的裙摆一旋就是整个夏天,谁见了不迷糊?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她看起来像只火鸡,印第安纳州感恩节上的那种。
啊对,忘了说,我们学校后院有养火鸡,长得也挺花哨的。
我常能听见有关于她的八卦,住宿生讲得格外多,刚开始爱美的姑娘们讨论最多的无非是你涂了哪个色号的口红,她又喷了哪个牌子的香水。
杜驹戎当时用八月夜桂,从一众粉钻和小黑裙里脱颖而出。实话说,区别不大,闻起来都是一股尖锐的甜,足以让人晕厥。
后来我回忆说,我初中三年泡在书里,却没能腌出点书香气;她初中三年泡在八月夜桂里,腌出一身化妆品混合香精味。
杜驹戎反驳我:最多腌了一年。
哦,没错。毕竟她那时候很快就成换红玫瑰了——标准祖玛珑式花果香,芭比粉指甲油配黑绸小礼裙的女高中生,像英国人做糕点只有如出一辙的甜,英国人调香水也是如出一辙的脂粉气。
我从校刊上看到她的联系方式,为数不多的彩页里用宋体写着杜驹戎的名字,下一页就是她洋洋洒洒写了九千字的文章,看得人头昏脑胀。但阅读课提供的杂志大多陈旧,数量也少,只有校刊码着厚厚一沓,不用跟他们抢。
我用两分钟时间囫囵翻完了它,而后重新停在杜驹戎那一页。她行文时隐约有白先勇的影子,只是多了些浮华,少了点冷峻。
余下三十多分钟太难捱,我索性加了她的社交账号,敲下一行简短的吹捧,免得她以为我是什么骚扰狂。
那约莫是个小号,空间只有寥寥几条很新的说说,但评论区有不少熟人。好友申请通过得很慢,估计是不常关注,直到我临近下节课才发来一句客道又疏离的问好。
“你好,”我也回,“秦长缪,怎么叫都成。”
我们很少聊天,更多的是在校园里看见她的身影。杜驹戎称得上是风云人物,文化节表演时呼声很高,我坐在台下,身后像爆鸣似地响起应援声,几乎要将我淹没。
不愧是她啊。我感叹道,借着满场乱象的遮掩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杜驹戎的照片。
节目是团体街舞,杜驹戎在C位,特意将白T恤挽起来,露出一小截瘦白的腰。美中不足的是我把她拍得像梅超风,不过无所谓,我本来就不喜欢她那张脸,索性截掉一部分设成了壁纸。
散场时我在人潮里看见了杜驹戎,她嘴唇是张扬的正红色,脸涂得很白。周围人都赞她美得出奇,我匆匆打她身边过,腹诽着她的妆容简直像是个发廊小姐。
实话说,杜驹戎笑起来有几分少女模样,我仔细看过她空间相册里的照片,眼型圆而钝,是下垂着的狗狗眼。但她总勾出很锋锐的上挑眼线,想掩盖那点幼态,一双老气的低跟鞋踩的哚哚响,行动间要把手扬到天上去了。
青春期的男孩们对她有点驴子发春似的欲望,连目光都是暧昧的玫粉色。没有人不爱成熟姐姐,我也不例外,但杜驹戎分明不是。
我趁她一头扎进酒水台上的镭射纸糖果和德芙巧克力里时翻开聊天窗口,又拍了她一张背影发过去:
“舞很好看。”我打字道。
杜驹戎似乎看见了消息,在昏暗的大厅里亮着屏格外醒目,她捏着糖转过头来,似乎想找我在哪个方向,但是未果。
她应当不知道我的样子。
“人不好看吗?”杜驹戎重新低下头,敲着手机回复我,屏幕的白光照得她像鬼屋NPC。
我觉得夸她着实有些违心,于是明夸暗贬道:
“恭维花瓶时才先提样貌。”
那天我偷溜得很早,问课代表借了钥匙,躲在小班教室里开了瓶果啤醒神。初中部的德语教室都很旧,选这门的人少,学校图省事儿就没翻修过,没监控,也没教导主任查,掩上门就能隔绝青少年们滚烫的躁动,绝佳的狂欢场所。
小班教室的窗户能看见后院,我看见保洁大爷养的火鸡昂着脑袋左顾右盼,很神气。落日途径这里,打下橘的、红的光,路灯没亮,但我能看到抽干水的泳池里有树影在晃。苹果味的气泡在我嘴里炸开,像菠萝朊酶吞吃我的口腔似的蛰人。
我爬上窗台,面朝着外边把小腿耷出去坐着,给那只火鸡也拍了张照,同先前拍的杜驹戎一起挪进新建相册。
“你在哪?”她又发消息过来。
我还不想告诉她,于是撒了半句谎:“走读生,家里有宵禁,已经不在学校了。”
杜驹戎没再回复,我又等了两分钟,以为是他们要散场了,便竖起耳朵细细去分辨楼下的音乐声,是《Believer》,鼓点很重,不像要歇下的样子(以往活动末尾时放的歌会更舒缓些)。
我看了眼时间,并不急着回出租屋,正准备问她有什么事,杜驹戎就突然发了句语音过来。她声音像是带了点混响,大概是躲在盥洗室里发来的,尾音带着笑意地扬着,我能想象到她的脸可能正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只是盖在厚重的粉底下,没人看得出来:
“那太可惜了,你知道吗?该死的评委老师走了,灯光组把这里乱搞得像是迪厅一样!”
我从不去夜店,只能想象老电影里在灯球下穿着贴肉旗袍的上海女郎:声音又软又沙,腰肢摆起来风情万种,很近,又很远,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只能闭着眼听。
“你见过学校水管里的死鱼吗,”我想了想,又补充说,“金鱼。”
“没有。”她打字道,应该是又回大厅了。
“每年雨季都有,我在花坛里见过,就躺在破水管旁边。”
“怎么死的?”
“水太急,淹死的。”
她又不说话了,但窗口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我猜杜驹戎知道我指什么,我不是什么乖乖学生,但我同样不认为她适合泡在那些迷乱的人潮里。
他们汗津津的手又湿又热,我不喜欢,没有人会喜欢。他们只买廉价的植物奶油,听自家爹留下的90年代旧碟片,抱起吉他只会弹53231323。杜驹戎,你费心思武装到手指尖的精致、用八月夜桂彰显的独特,便要砸在这些人手里吗?
“照你这么说,跳出来一样会被淹死吧。”她的消息发出来了。
是啊。我将悬在窗外、已经隐约发麻的腿收回来,晃了晃瓶底最后一口酒。
所以杜驹戎,你要跳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