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鸢》季清诀

3、侯府 异姓郡主，

　　望着蹲在地上落泪的女孩，单鸢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愿意跟我走吗？”话里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单鸢作为大燕国排得上号的大纨绔，自小就过着衣玉食花天酒地的生活。认识她的人，巴结她还来不及，又怎敢拒绝她说的话？只是现下面对这个抱着双膝痛哭的孩子，她到底也说不出半句重话。
　　陆无怀抱着双膝哭得正伤心，冷不丁听到这个女人提问，她想拒绝，可是拒绝了她自己又能去哪儿呢？
　　无父无母，就像是那无根的浮萍，遇上水泊尚能苟活一两日，但以后呢？陆无怀不知道，她想答应这个女人，但自小她就很懂得克制，这个女人救了她一命，已经是上天给了活路吧。
　　单鸢见着陆无怀的唇逐渐抿成一条倔强的线，摆明了不回答她的话。
　　雨下得更大了，单鸢没来由有些烦躁。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那要带陆无怀走的心思是不是错觉。但还没等她多想，陆无怀就轻轻点了下头，“好。”

　　领着陆无怀从扬州府出来还没半个时辰，单鸢就开始纠结自己是回侯府还是回金陵城外那片桃花林。
　　她并没有纠结多久，转头瞥了眼一直落在自己身后两步之外的陆无怀，他决定回侯府。
　　小郡主向来“离经叛道”做的怪事不少，领一个小女孩回侯府同她以前做的那些事比起来，实在是算不上么奇怪的。更重要的是，关于那条蛟蛇，单鸢心头总蒙着几丝阴霾，那畜生背后绝对有人在操控，她必须把这件事告诉老侯爷。
　　只是决定好了目的地，另外一个问题就摆在了单鸢面前：她从金陵来的时候是用道术身法赶路，加之金陵离扬州府并不算远，她很轻松就能赶来。如今身边跟了个没有半点修为的陆无怀，侯府又在山高路远的京城，靠走怕是两三个月也到不了。
　　饶是单鸢习惯了想一出是一出，此刻也不禁有些心虚。
　　陆无怀见单鸢突然停住脚步似乎在想些什么，也停了下来。还没等她多想，就听到那人说了句，“啧，走得太急竟然忘了找个车夫，我们还是回去吧。”
　　也不知是说给陆无怀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说完也没让陆无怀回答，自顾自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陆无怀望着她的背影，莫名勾了下唇角，跟着单鸢走回头路。

　　京城，侯府。
　　单鸢望着侯府大门上方挂着的那个龙飞凤舞的“单”字，神色晦暗，瞧不出在想什么。自从五年前亲爹扔上昆仑，她好像除了下山那天就再没踏进过这里半步。
　　陆无怀跟在单鸢身后，已经呆了。单单是那个表示主任姓氏的匾额还不足以表明单鸢的身份，守门人那声“郡主”却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异姓郡主，整个大燕，只有一位。这里不用多说，自然是那位金戈铁马踏平西域的老侯爷的府邸了。
　　陆无怀不自觉又把嘴抿成了细线，何德何能，被这个举国皆知的纨绔救了一命，还被她带回了侯府。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小郡主，似乎，和传言中，差别很大。

　　她深深望着单鸢的背影，怎么也无法将这个清冷出尘的人和那可令幼儿止啼的传言联系在一起。
　　单鸢可不知道陆无怀在想什么，她朝守门人点了点头，“吩咐管家给她安排个住处。”说完，她就急匆匆走了。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着那蛟蛇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单鸢隐约觉得，这天下，似乎太平得有些久了。
　　单鸢是在书房找到老侯爷的。
　　单沐云今年不过五十有二，着实算不上是很老。仔细看他和单鸢，便能发现父女俩眉目相似得有些过分了，只有眉间因着常年军旅生涯的缘故，沾染了些许煞气，无端透露了些不怒自威。
　　大燕国自太祖起满打满算一百六十年，竟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征战——和蛮人交战，和西域交战，和北方那群狼交战，甚至，还曾和西洋人打了三年。
　　直到单沐云的出现，这天下才正转安稳下来。
　　单家和大燕国皇室渊源不浅，单老侯爷的爷爷更是和太祖一起打江山的生死弟兄。单沐云十四从军，十七岁就当上了大将军——没有靠先辈荫蔽，完全是自己打上去的。
　　二十三岁，单沐云南征蛮族，北击群狼，愣生生把民风彪悍的两族打得俯首称臣。然后，他马踏西域，血洗西域王室，硬是靠着一把刀给大燕国砍出来一个盛世太平。
　　老侯爷正在练字。就像陆无怀无法把单鸢和那个纨绔的小郡主联系起来一样，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到面前这个容貌俊秀安静写字的男人，会是那个金戈铁马，杀伐果断的平云侯。
　　单鸢望着单沐云，一时间有些发呆。
　　她并不怨恨老侯爷把她扔上昆仑五年，只是她自小也没和老侯爷好好说过几句话，这次突然回来，竟不知怎么开口了。
　　好半天，她才开口，“爹。”单沐云听到这声呼喊，抬头看了眼单鸢，又低下头接着写字了。
　　天地良心，单鸢不知道怎么面对单沐云，老侯爷同样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这个顽劣得过分得女儿。从单鸢识字开始，他就奉行了眼不见为净的原则，如今听见单鸢开口，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单鸢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她也不等老侯爷回答，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我在扬州府，遇上了人养出来的妖兽。”
　　单沐云听见这句话，眉间的煞气隐约变得浓厚了些。他搁下笔，自顾自地说道：“来得这么早啊... ...”
　　单鸢还没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单沐云已经风一般从她身边跑过，只丢下一句“我去趟宫里。”
　　反应过来的小郡主皱了皱眉，看着老侯爷离去的背影，心底那丝不安陡然间放大许多。

　　陆无怀在管家的带领下到了侯府东南的一座小院子里，老管家帮她整理了床铺，便离开了。
　　侯府内部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气派，除了守门人和管家她只见到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偌大的府邸无端透着些冷清。
　　陆无怀坐在院子中那方池塘上，看着几乎干枯的池塘出了神。这里以后会是我的家吗？
　　浮萍遇水，尚能苟活，但若离了这汪池水，又将飘往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