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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你们到底是谁不肯让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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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走后,太平并未急着回内室,而是命人将一应账册搬至廊下。
空气里浮动春日的芬芳,与墨卷的清气混杂。
起初,她看得漫不经心,府中日常用度,左不过那些条目,直到翻至漕运与仓廪的分册,目光才认真起来。
账目做得极漂亮,收支明晰,条理井然。自朝廷允设私人运输以来,她以公主府名义,交由崔珩在扬州筹建的数支船队,如今已成了贯通南北水路的利刃。
账上显示,仅是今年自扬州至洛阳的粮米丝绸运输,抽佣便已是一笔惊人的数目,但这都在她意料之中。
直到看到有一笔账目,她微微蹙眉问道,“今年的粮价不是已经压下来了么?为何我们从扬州运来的这批粟米,在洛阳的出售价,仍旧是每石两百钱?”
陈掌事应答道,“回公主殿下,小人从含嘉仓的监丞崔娘子那里打听到,今年漕运会比往年晚个一月,此时新粮不到,旧粮将尽,本就是粮价的高峰期,若此时不赚上一笔,实在是不划算啊。”
太平愣了一息,将账本放下。
吩咐青梅道,“给他拿几贴膏药。”
男子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从公主的神情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赏赐,遂双手接过后便跪下道,“公主殿下,还请明示。”
太平目光仍停留在账本上,没有开口的意思。
青梅上前一步解释道,“陈掌事,公主的意思是让您拿着膏药回去好好治一治腰,以后别趴在地上,什么干净不干净的钱都往公主府捡。”
听罢后,男子一脸囧样。
这伤害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啊…
还没来得及应下,青梅看了一眼太平的脸色,又对着陈掌事说道,“您…今后别动不动下跪,实在是不雅得很。”
“显得我们公主苛待似的。”
男子苦笑一声,倒是不苛待,就是臊得人脸疼。
再往后翻,太平简直都要气笑了。
那质库的册子,起初几页还算平常,无非是些金银首饰,古董字画的进出,但越往后翻有些典当物的款项却反复出现,绝当期限也极其地短。
她将这几页单独抽出,细细比对日期名目与后续的资金流向。
典入的是难以追溯来源的杂色金器与古玩,估值却高得离谱,不出半月,便以当期届满为由转为死当,随即账上便记录了一笔售出所得。
然而,这售出的款项,并未如常流入府库或用于质库周转,而是拐了个弯,通过几笔看似无关的拆借与投资,流向了洛阳几家绸缎庄与酒肆。
每月赚了些微薄的利钱。
更好笑的是,那几家绸缎庄与酒肆是武三思与武承嗣的产业。
太平扶了扶额,抬手指着掌管质库的男子,还没开口说话,那男子便向后退了两步,“公主殿下,小人身上铜臭气熏人,离着您远些好…”
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太平放下账本细细盘问起来。
“回公主殿下,小人王琚。”男子垂首作答,姿态恭敬,“本是乡贡进士,客居长安,待试来年春闱。蒙公主府司马郑杲郑大人推举,暂理质库一应事务。”
王琚。
这个名字太平记得。上一世,此人是李隆基身边的得力谋臣,为李隆基出谋划策的核心主力。
命运兜转,有时真带着几分讽刺的意思。
见太平沉默不语,王琚不慌不忙,继续缓声道,“殿下在册中所见那几笔拆借往来,涉及多方,干系重大。小人当时不敢擅专,是特意请示过上官大人,得了大人的首肯,方才敢如此行事。”
太平没有过多言语,挥了挥手让那些人都退下。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上一世,这些产业俱由府中司马总揽,倒也还算妥当。
可这一世,她对郑杲始终存着戒心,未曾将财权悉数托付,如此一来,各处产业便少了核心的统筹与管束。
如今看来,单靠这些纯粹的商贾去操持,终究是短视。
他们眼中只有锱铢必较的利,哪顾得上长远的名声与根基?这般下去,只怕不出几日,太平公主这几个字就要被铜臭腌渍得臭遍整个洛阳城了。
再说李贤身亡的消息传回洛阳,让王方翼等人是惊愕半天,简直是难以置信。
原先的谋划环环相扣,纪王李慎早已离开洛阳,前往贝州就任刺史,只等三月底时机成熟,便将李贤从巴州迎出。届时,各地宗室纷纷举事呼应,他们在洛阳再联合左羽林将军程务挺里应外合,逼宫夺位,一切便该水到渠成。
如今…
王方翼正想着,府中人便通传李偲求见。
来人被引至书房与王方翼相见,他步履从容,行了个揖礼,“王将军,近来可好?”
坐在主位上的人,也懒得跟他绕圈子,让他入座以后直接了当问道,“李典军不在新安守着行宫安全,到我府上来作什么?”
李偲坐下笑笑道,“某奉公主殿下之命前来。巴州之事,殿下已知晓,便在心中料想,将军与诸位同僚此刻心中,必是惊涛骇浪,进退维谷。”
王方翼面上不显,心中却又是一惊,“那依着公主殿下是何高见?”
“殿下让我先问诸位一句,”李偲目光沉静地扫过王方翼,“这次的事,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他略一停顿,不容对方喘息,便条分缕析地说了下去,“从派高政秘密前往巴州联络李贤,到他返回洛阳后又暗中串联各地宗室,再到计划届时派人南下迎李贤回京,这一环扣着一环,牵涉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些?这网撒得,是不是也太宽了些?”
“如今怕是你们已经闹得全洛阳都知道要造反了…那天后能不知道么?”
他在嘲讽,这就是嘲讽。
王方翼当即就感受到了。
“我等不善权谋,自然不如公主殿下与上官婉儿那般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王方翼的声音压着愠怒。
李偲见时机成熟,继续同他说道,“公主殿下的意思便是,知道将军为国之干城,忠勇可嘉,方不忍见你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王方翼的目光开始逐渐凝聚起来,听他继续说道,“收手吧,天后已经给了宗室台阶下,诸位王爷领虚职的,实职的,各自都得了安抚,面上欢喜。试问如今,还有谁愿意提着脑袋,去冒这九死一生的险?”
“如今朝中最大的隐患便是裴炎了,将军可曾听闻?如今的中书省,几成裴炎一人之堂奥,政令所出,皆由其意。若无天后在上稍加制衡,试问在座诸位,有谁甘愿屈身其下,仰其鼻息行事?”
天后掌权日久,朝野间虽偶有微词,然其推行的政令,桩桩件件皆有目共睹,确是为国计民生深谋远虑。若骤然换作裴炎这般人物总揽大权,凌驾于众人之上,那是万万不能服气的。
这番话是说到了王方翼心坎上,李偲本也是武将,两人自然也有些默契,随即他接过话附和道,“前几日,某想为安西都护府调拨一批应急粮草,奏疏递到中书省,硬是被裴炎的人以需统筹全局,另行勘核为由压了下来,至今没有下文,你说说他不是为了自己那点私心是为什么?”
李偲见他已上道,更是说得起劲,“就是因为宗室各处的王爷不买他的账,他想将粮草先紧着长安与洛阳,但话说回来,天后毕竟是李家人,宗室怎会造她的反,反也是反他裴炎罢了!他裴炎独揽中书,堵塞言路,将国之权柄视作私器,实在是吃相难看!”
这些蛊惑人心的手段,自然是天后跟上官婉儿想出来的,再由太平派人在宗室之间去搅和。
哪里还怕裴炎不倒,火已经点起来了,涌上前浇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到了八月的时候,裴炎在朝中已被排挤得举步维艰,形同孤立。
更妙的是,被裴炎以统筹勘核为由压下的那笔安西军需,太平暗中从扬州的私库调拨,走自己的漕运线路,将一批粮草悄无声息地送抵了边关收买人心。
到此时,朝中局势复归到了一种紧绷的平衡状态,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九月英国公徐敬业便在扬州以匡扶庐陵王的名义举事。
“裴炎在朝中站不住脚,派了自己的外甥跟徐敬业合谋起的事,苏娘传回来的消息,扬州长史陈敬之是直接被薛仲璋杀了,又拿的伪造文书上任扬州司马召集的十万兵马。”婉儿在行馆替太平收拾着祭祀所需的用具一边跟她说道,“那文书能骗过扬州大小官吏,定是可以乱真的。”
“那乱真的文书哪里来的?”
这时候青鸾手拿着帛书走进来,边走边读,“阿母,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是什么意思啊?”
太平与婉儿对视一眼,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听她继续往后念,“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这句我知道,是夸人长得顶好看,能勾了人的魂去!”
“就像阿母能勾了阿娘的魂一样!”
太平扶了扶额。
天爷….
婉儿的目光却落在那篇檄文上,甚至拿起又仔细阅读了一遍,这篇檄文虽通篇都是骂名,但却只在骂天后以女子身份干政与魅惑君王,只字未提她的执政能力,那证明对这一点是骂无可骂。
若能由着这篇檄文流传千古,那便是天后在位期间海内晏然最好的证明。
一位能勾魂又能执政的君王,试想世间何人不被她所征服呢?
青鸾“铛铛铛”跨着步子坐到太平身边的软榻上,“阿娘,那你跟阿母从前是谁先‘入门见嫉’,又是谁‘不肯让人’啊?”
婉儿整理祭祀用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擦拭,掩住嘴角的笑意。
太平横了上官婉儿一眼,意思是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女儿,已经能问得出来如此刁钻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