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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绿水 现在她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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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枝穿着她单薄的白裙子,孤身一人走在路上。
这条白裙子是从前还住在宿舍楼的时候,楼上的姐姐送给她的。
以前家里很穷,李巍又要买书,他与许明珠那一点微薄的薪水并不能负担得起时常给许枝买新衣服的开销。但楼上的姐姐会把那些变小的、不再合身的衣服送给许枝,里面就有这条白裙子——有些过时的款式,裙摆浆洗得微微发皱变薄,但许枝小时候依旧当成宝贝舍不得穿。
许枝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街上。今夜天是黑的,连月光都没有。路边有人支着推车卖青芒,年轻的女孩们捧着碗刨冰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经过。许枝看见了芒果青绿色的表皮和女孩们被色素染得鲜红无比的双唇,但她闻不到青涩微酸的果香,也听不见喧闹的笑声。
她像个游魂,漫无目的地在人世间飘荡。
突然有人握着许枝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掰向后面去,喻燃的脸隔绝了周遭所有的颜色闯进许枝的视线,他满头冷汗,嘴唇在她眼前一张一合。
许枝的耳朵里似乎渐渐又响起了声音,她又闻到酸涩的芒果香气,像是从失重的状态下被喻燃一把拉回了地面。
“喻燃。”许枝突然开口说,“我们跑吧。”
她拉起喻燃的手冲出人群。
许枝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可以跑得那么快,如飞鸟于空、游鱼于海。他们跑过附中靛蓝的玻璃窗、跑过闻溪花苑的大门、跑过宿舍楼老旧的外墙,最后在黑夜笼罩下的旷野驻足。许枝想为她的逃脱放声大笑,但她回过头,刚刚还与喻燃紧紧牵在一起的手里空无一物。
许枝慌了神,环顾四周,“喻燃?”
原野上的风把她的声音吹出去好远,可她听不见回响,她亲手弄丢了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
她被灭顶的恐惧与哀痛堵住了喉咙,悲伤挣扎着从心脏往外涌动,脱口而出变成一声凄厉的哭喊,“喻燃!”
破碎的声音从嗓子挤出去,许枝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卧室灰白的天花板,灯罩边缘闪着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许枝的心脏在怦怦疾跳,艰难地喘了口气,却发现有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喻燃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照进窗台,拉成一片菱形的清辉。但那寒浸浸的光照不亮他,银屑纷纷洒洒印在他的脸颊上。
“喻燃……”许枝感到既心安、又难过,小声说,“你要吓死我。”
喻燃的嗓音沙哑,“你才是要吓死我。”
许枝下意识地想反驳他。但她突然想起下午遇见的人,脸色苍白地抿紧了嘴巴。
他一定知道了。
喻燃一定都知道了。
但喻燃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帮许枝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好她的肚子好让她不会着凉。
“睡吧。”喻燃捏了捏她的手指,“我在这里。”
喻燃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许枝反而惴惴不安。她缩了缩手,立刻惊动了喻燃,“怎么了?”
“喻燃,你回去吧。”
喻燃低头看她,语气比平时更柔和,“我想陪你一会儿。”
如果是平常,能听到一贯端着高冷架子的喻燃说出这么一句体贴人的肉麻话,许枝肯定心花怒放,甚至于掀开被子邀请他同自己挤一挤、凑合一晚上也不是不行。但她今晚在心里打定了某个主意,隐隐地也在她和喻燃之间划了一条楚河汉界,许枝坐起来,坚持地重复,“你回去吧,喻燃。”
喻燃听懂了她的意思,但他没有放开许枝的手,只是问,“为什么?”
喻燃并不是那种被拒绝后还会死缠烂打的人——虽然别人大概也没有什么能拒绝他的机会,但许枝知道,喻燃那样既冷且傲的性子,做不出低三下四挽回的姿态。所以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本来就不该是这样的关系的,喻燃。”
许枝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灵魂出了窍在冷冰冰地俯视着这出闹剧,她甚至看到下方的自己微笑了一下,“我们现在可是写在一个户口本上的。”
“你如果真的在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会和我在一起。”
喻燃的脸色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许枝注意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即使你已经决定了要分开,也应该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喻燃,你今天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没有,”喻燃定定地凝视她,“你让我别回头。”
许枝毫无征兆地笑了一下,拨开喻燃的手,“没关系,没看见也没关系。他叫林一川,我以前很喜欢他,可惜,他喜欢的人一直不是我。”她无视喻燃慢慢皱起来的眉头,继续说,“但后来我认识了你,你们长得很像,眼睛像、侧脸像、背影也像,所以我想,得不到林一川,能得到你也是好的。”
许枝仰着头摸了摸喻燃的脸颊,细白的手指冷得像块冰,“但是今天又见到他,我才知道,林一川是最好的,没有任何人能跟他相比。”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是带笑的,“得到你,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喻燃。”
喻燃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而后说,“许枝,我要听的是实话。”
他大概真的被她的话气到,抢在许枝前面说,“不要跟我说你喜欢他,你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脸色多难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喻燃摆出这副样子,好像他真的对她无所不知、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许枝干脆破罐子破摔,用上她能说出的最尖酸刻薄的字眼,“喻燃你是不是有病?要不是因为你长了双像林一川的眼睛,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听懂了吗?我从来都只拿你当林一川的替代品。”
她捂着嘴笑不可遏,几乎要笑出眼泪来,笑到最后叹了一口气,“看吧,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喻燃。我多下贱呐,自己活在泥潭里,就想把干干净净的你也拉下来给我垫背。所以,趁我现在良心发现,离我远点儿吧。”
喻燃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然后摔门出去,他只是叹了口气,把许枝的手从脸上拉下来,说,“为什么每次出了事情,你都只想要推开我?上次阿姨和我爸在一起是这样,这次也是,你这样是不行的,许枝。”
许枝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滴泪。
为什么她会想要推开喻燃?
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坚定地选择过她,与其等待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喻燃丢下,她情愿先放弃他。
初中一年级,许枝最讨厌的课是体育课。
初中的体育课其实并没有太多内容,上课后先列队绕着操场跑三圈,再学两个小节的广播体操。如果那天体育老师没有额外的内容要教,跳完操就可以直接解散、自由活动。
但体育课不像其他课程,在教室有固定的座位,每个人都是自发地去找要好的同学凑在一起——可许枝在这个班里没有朋友,甚至于,四列的队伍,哪怕前一排只站了两个人,那两个同学也不会同意许枝和她们站在一起——因为谭莹和她的朋友们在时刻盯着,她们会确保,没有一个人会接纳许枝。
于是每一次的体育课,许枝都是自己一个人跟在队伍的最后,像个孤零零的、怪异的尾巴。
其实后来想起来,许枝已经不会再为当初的落单而感到难堪、难过了。
但青春期里的许枝很难对这种排挤视而不见。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没有强大到可以不在乎外界所有打量与恶意的勇气。许枝无数次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些人的眼光,可这种暗示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班主任曾楠规定体育课不能回班级,许枝也不想再和她解释为什么自己宁愿在教室里做题也不想在操场上一个人闲逛——她试过一次,但当时曾楠只是露出轻蔑的神色说她太矫情、太不合群,把她赶出了教室。
后来许枝找了一个体育课的好去处——实验楼。实验楼不会有查楼的老师,也不会有太多的学生,对附中而言,实验楼在招生简章上的宣传作用比它的实际用途要分量重得多。
实验楼的教室在没有班级上课的时候是锁起来的,许枝实际上可以去的地方只有楼梯间,把作业本铺在窗台上,站着写完一节体育课。
但许枝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甚至于实验楼的楼梯间对她而言是整个学校里最让她有安全感的地方。谭莹她们找不到这里来,在这个小小的窗台许枝不用担心有人扯她的头发、假装路过把杯子里的水泼在她身上,她可以安心地学习、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初中生一样。
直到初二的下学期为止,实验楼都是许枝的避难所。
初二下学期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上体育课了,曾楠把课表上所有的体育都改成了自习。但许枝午休的时候还是喜欢到实验楼去学习,这已经变成了她的习惯。
但是某个在平常不过的中午,许枝照旧抱着作业跑过去,本该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却站着几个男生,有同班的,也有完全陌生的面孔。
对危险的敏锐感知让许枝下意识转身就跑。
但那些人蜂拥而上,有人攥她的手腕、有人捂她的嘴巴,有人拧开走廊尽头本该锁住的杂物间的门。他们七手八脚地把许枝塞进那个小小的、废弃的教室,许枝不知道是谁的手扯开了她的领口,又是谁的手在拽她的校服裤子。
她想呼救,但死死扣在她嘴上的那双手让她发不出声音,她想逃跑,但那么多双手钳着她、按着她,她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谭莹说了,你跟你妈都是在外面卖的,现在在这儿装什么烈女啊?”所有人都笑起来,他们在她的呜咽声中摸出几张钞票摔到她的脸上,“同学一场,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许枝拼命地摇头、哭着说她不是,但没有人理会。最后她疼得麻木了,连哭都哭不出声。
她的视线从压着她的、交叠的肩膀上望出去,只能看到破旧翘起的绿色墙纸,和四四方方一小块玻璃窗漏进来的天色。
许枝想起小时候跟在宿舍楼的孩子们身后去江边摸鱼,他们没有鱼竿、没有鱼饵,就在路上折一根树枝,到了江边用水果刀削尖,比什么竿、饵都更趁手。许枝年纪小,他们不肯让她下水,她就坐在他们背后的石头上看着他们挽起裤脚、屏息凝神,两手一握猛地把树枝往水里一戳,再举起来上头正插着条还在拼命扭动的鱼。
小的时候许枝会在溅起的一片水花中拍手叫好,但现在她也是绿色溪水里的一尾鱼,被树枝的尖刺贯穿了五脏六腑钉在地板上。
“后来我就休学了,在家自学到中考,”许枝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考上了一中,我真的考上了,但是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了。”
“有意义的,许枝,”喻燃的手掌盖在她冰凉的手指上,许枝像是被他的体温烫到而瑟缩了一下,喻燃立刻攥紧她,不肯叫她后退,“你靠自己摆脱他们了。”
“摆脱?”许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喻燃,我永远摆脱不了他们。我每天闭上眼睛,都能想起他们的脸。我能想起来曾楠跟我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还能想起来我妈哭着跟我说谭莹也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问我能不能原谅她。”
“这些不是你的错。”
“我没觉得这是我的错,做出恶心事的人不是我。”许枝低着头,眼泪落在被子上,变成一小片水渍,“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在乎过我呢?为什么我自己的妈妈会偏向谭莹?她永远不会选择我。”
她的哭泣是不声不响的,因为从前李巍和许明珠都讨厌她哭,所以许枝学会了沉默地流泪、无声地宣泄。喻燃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她第一次觉得她的痛苦被正视。
“许枝,是他们有眼无珠。”喻燃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
她独自一个人撑了很久,撑到现在她都觉得被伤害是稀松平常的事,可突然有人安慰她、有人爱她,许枝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又委屈,“我很害怕,喻燃。我怕有一天你会讨厌我,会发现我很无聊、每天都很悲观,我的笑话都是一个一个攒起来的。我怕你知道了以前的事,会觉得我不正常,讨厌我的性格、讨厌我的脾气,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包容我。”
喻燃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耐心地说,“我没有在包容你,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快乐,不说话、什么事都不做也快乐。”
许枝抱着他的腰,眼泪洇进他的睡衣。她突然小声说,“我刚刚说因为林一川喜欢你是骗你的。”
“哦。”
“是真的,”许枝急急地抬头,“我喜欢你,是因为高一的时候你借了那把伞给我。”
“现在没有雨了,”喻燃问她,“你还要我的伞吗?”
“……要的,喻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