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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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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驰,赫洹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还要不断握着顾瑞的,他的手冷的像冰,仿佛要把赫洹所有的体温都要吸走,赫洹心疼的要命,只能把那只手握紧一点,再握紧一点。
最终在顾瑞的指示下,赫洹将车停在了一幢独门独院的小楼前,赫洹刚把车停稳,顾瑞就打开车冲了出去,赫洹怕他出事也赶紧跳下车。
从车内出来的那一瞬间,热浪里混着女人凄厉的叫骂袭来,那叫声实在过于惊悚,像是撕心裂肺的咒骂,混杂着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让赫洹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时,顾瑞已经冲进了屋,赫洹骂了自己一声也追了过去。
顾瑞一路狂奔到二楼顾雅的房间,门内早已经是一片狼藉,此时李妈正拿着绑带紧紧地捆着顾雅的手臂,而顾雅正在疯狂挣扎着,不断地朝二楼天窗奔去,李妈六十多岁的人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此时已经是脸颊通红浑身是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顾瑞立刻大喊一声“姐”冲了进去,抓过绑带咬着牙绕着顾雅转了一圈,倏然拉紧,几声关节错位的声响碎在空气里,顾雅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去死!去你妈的!我去你妈——”她仿佛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面有她此生最恨的敌人,她想要杀了他,咬死他,最好是能一刀刀插进他的心脏,然后混着血液一片片切割:“去死吧,去死,你妈的!!”
无数污言秽语不断地从这个秀气美丽的女孩子嘴中说出来,李妈已经开始无助地抽泣,唯有顾瑞双眼赤红地紧抱着顾雅,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即便出了鲜血也浑然不知。
是啊,去死啊,都去死啊。
顾瑞听着顾雅的叫骂想着,为什么都不去死啊,死了吧,死了就好了,一切都会好了。
“操!”顾瑞混着鲜血吼出了这一句,但也只这一句,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不断劝着:“姐,我在呢,姐,我们冷静下好不好,冷静下来吧。”
顾雅听不见,顾瑞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甚至像是自己劝告自己,红着眼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120来的很快,急救人员冲上楼的时候顾瑞还在紧紧地抱着发病的顾雅,他茫然地看着眼前带着蓝色口罩的人,耳边眼前都是混乱一片,他看不见人嘴巴的开合,也听不到声音,眼前的一切像是按下了慢动作键。
直到有人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李妈流着泪的脸晃来晃去,顾瑞才觉得怀里骤然一松,他警铃大作,当即要阻拦,他不知道那些人要把他的姐姐带到哪里,会不会再也不让他见到她了。
那藏匿在岁月里被抛弃的阴影再一次将顾瑞捆绑起来,他跌跌撞撞地跑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内,摔倒了再爬起,只为了抓住人群之中那个潇洒离去的女人背影,顾瑞慌张地伸手要抓住顾雅的衣角:“别走——”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顾瑞的手心缝隙终于被填满,赫洹将他抱在怀里,眼中的泪滴滴落下,他说:“我在,我在这,我陪着你。”
我陪着你,无论哪里。
“赫洹?”顾瑞颤抖着声音说:“他们要把我姐带去哪里?”
“医院。”赫洹抱紧了他:“去医院。”
“我也要去。”顾瑞立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只是赫洹将他抱的实在太紧,他起不来:“你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你他妈的!”
“骂吧。”赫洹像听不见一样,抱紧了顾瑞:“只要你觉得好受,那就骂吧。”
“啊——”顾瑞的喊声爆发的一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也砸了下来,正落在赫洹的手背,烫的他心里一痛,像是被人拿枪打了个洞,空荡荡的,全都是冷风呼啸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顾瑞的手机响起,他已经喊过哭过骂过了,此时已经累的脱力了,赫洹从他兜里摸出手机接听了放在他耳边,顾瑞靠在赫洹怀里沙哑开口:“喂。”
“你...你好点了吗?”李妈犹豫的声音响起。
顾瑞活动了下毫无生气的眼,此刻的他头发散乱,眼睛红的像鬼,嘴唇干裂带血,简直有些可怕,他“嗯”了一声:“医生怎么说?”
李妈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医生要雅雅先住院,她既然发病了就证明现在的治疗方案已经不适合她了,需要调整一下。”
住院。
顾瑞缓缓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了那个寂静诡异的白房子,明明不是监狱却比监狱还要可怖,因为监狱只会监禁你的□□,而那里是会禁锢灵魂,或许也有尊严。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实现他妈妈的梦想?可是他妈妈抛下他离开了,为了保护姐姐?可是姐姐还是住到精神病院了。
十年,一场空,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留下,多可笑。
“那就住吧。”顾瑞哑着声说:“住吧,我不...反对了。”
李妈沉默了一会,突然说:“你要不要也来看看?”
顾瑞的身体陡然一僵,瞳孔震颤,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话,赫洹将他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立刻将他往怀里拥了拥。
他见顾瑞一直不说话,干脆从他手里抢过了电话:“阿姨您好,我是赫洹,顾瑞现在状态不太好,能麻烦您先照顾下顾雅吗?我们稍微晚些到。”
李妈早就知道赫洹是谁,看刚才的混乱也能猜出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她揪着心说:“哎,你好好陪着顾瑞吧,这面有我呢。”
赫洹应了声,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后轻轻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赫洹突然看见了顾瑞的手机壁纸,那是一张他和顾瑞互相依靠睡在树下的合照,赫洹想了想,并没想起来什么时候睡在了顾瑞肩膀上,也许是顾瑞赶在他睡醒之前偷偷跑路了。
他又观察了下,看摆设像是《子夜》片场,也不知道是谁偷拍的,一张偷拍的照片竟然还被他当成了壁纸。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突然笑了,但那抹笑意眨眼间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心痛,赫洹抱着顾瑞,轻声说:“好些了吗?”
顾瑞却不答,许久后,他说:“我刚才,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清,好像还骂人了,我这是...”
他顿了顿。
“...发病了吗?”顾瑞的声音突然带上哭腔。
“哪有。”赫洹抱着他,像是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你只是太急了,我也会这样的,人急到一定程度就会什么都听不见的。”
顾瑞冰冷的手指摸索到赫洹的手背上,又摸到赫洹中指上指环,他轻轻摩挲了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赫洹将他拉起来坐到床上:“你好着呢,别乱想。”
顾瑞看着眼前的赫洹,迷蒙一点点褪去,终于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眼中含泪的赫洹,周遭的噪音也在此刻消失了,他捧着赫洹的脸,轻声说:“我好像好多了。”
“嗯,你好着呢。”赫洹坐在床边,按着顾瑞的肩让他躺在自己膝上:“睡一会吧,醒来就全都好了。”
顾瑞乖顺地躺在赫洹腿上,握住了赫洹的手,连他自己或许都无法察觉,他的语气中已经沾上了祈求:“你别走,哪都别去。”
赫洹笑着摸他的头发:“腿上有个你我往哪儿去。”
顾瑞点点头,窝在赫洹腿上闭上了眼。
赫洹从床里侧抓了张薄毯盖在顾瑞身上,一只手被顾瑞抓着,他就用另一只手一下下摸着顾瑞的眉心,像是要把那座小山抚平似的,然而,那座小山依然在。
赫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隐秘在雾气之中的群山。
人在受到刺激的时候总会做一些不好的梦,这就像是之前说过的,阴影不会消失,它只会隐匿。
顾瑞的阴影藏匿了这么久,终于在今天再次卷土重来。
他梦见了他被遗弃的那一天。
其实不能说是遗弃,就按陈巍的话来讲,妈妈只是嫁人了。
在他的事业终于有了起色的时候,在他为家里赚到了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他的妈妈陈巍告诉他:“妈妈要嫁人了。”
“你现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你可以赚钱了啊,妈妈很放心你的。”
彼时的顾瑞正在沙发上兴高采烈地让陈巍看电视里的他,然而他却没有等到想象之中的称赞,而是等到了上面的那句话。
那时候的他十六岁,尴尬的年纪,说是孩子却又出落的过分瘦高,说是大人却又多了那份稚嫩,处在童年和成年的交界点,这让他手足无措起来,他既失去了孩童般痛哭流泪的权利,又还没有成年人那颗处事不惊的心,所以顾瑞没说出话来。
“不要这么看着妈妈。”陈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是妈妈的骄傲,这一点不会变的,妈妈会一直看着你。”
顾瑞想说,我不要你看着我,我只要你陪着我们。
可是彼时的顾瑞虽然还未成人,但也知道“选择”是什么。
他和顾雅就是陈巍勾划掉的选项。
后面的场景开始变得混乱起来,梦境就是这样的光怪陆离又跳脱,顾瑞梦见陈巍要自己去送她,梦见自己那天有表演拒绝了她,又梦见了表演结束后赶赴机场的那辆车开的有多么的快,最后是陈巍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
她回头了吗?
顾瑞想,或许回了吧,只是自己没梦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