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忆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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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于他离开后的第七年，永宁七年的秋天，宫中桂花刚开的时候。
举国哀悼，千里缟素，满城掩泣。
身为一国最尊贵的太后，她也如愿达到了寿终正寝的结局，这一生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事情了吧。
无常鬼将她的灵魂引往彼岸花的深处，那里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程--孟女堂
大雨滂沱，大厅内熙熙攘攘，百鬼们都在此聚集，只为图那一碗能让他们忘却前尘的药汤。
这里售卖着各种各样、不同时空的美味小吃，以及她曾在宫中耳闻而未见得的稀世珍宝，五彩奇异的灯火驱走地府阴暗腐败的死亡之气。
大堂中央，骨美人一袭红衣飘飘荡荡，舞步从容而曼妙，发丝略过之处犹如蝴蝶飞舞。白骨面具下是精致而惨白的脸庞，血色眼眸里的冷漠却没能打击看客们的热情。
百鬼夜行，百鬼狂欢。像是喝了灼热的酒，她放弃了以往的稳重矜持，眼角皱纹里弥漫着笑意，步子也欢快很多。
这里与宫中繁华而枯燥的世界不同，她或许没有见过比这里还要热闹的地方了。如果有的话，上一次是多久呢？
熙楚十四年六月，又是三年一期的宫中选秀。作为一名官家女子，刚行过笄礼的林佩蓉自然也要参加这次选秀。如果有幸被选中进宫，未来便可以过上宫里繁华似锦的生活，同时也会为家族带来无限荣光。然而，身为大小姐的林佩蓉却一直回避着选秀这件事。
“蓉儿这孩子就是从小娇纵惯了，这次竟如此任性。”林老爷经不住夫人的念叨，起身便要前往女儿闺房。林夫人的嘴角终于浮现笑意，身旁正坐着的二小姐也一脸得意。“姐姐这次可是躲不掉了呢，她还是得进宫。”
虽是林家长女，但母亲早年因一场严重的咳疾去世，父亲随即娶了东家赵氏地主的女儿。至此，在这个家中，她的地位也大不如前。
闺房内，父女面面相觑，虽是至亲骨肉，此刻却满是尴尬。
“蓉儿，父亲自知对不住你母亲，所以这些年来我对你的要求都一一满足。”林琮率先打破沉默，他继续说到。“为什么你就不肯体谅父亲，你进宫对大家都有好处，就算为父求你了好吧!”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她想说些什么，可又无奈地合上。是啊，她又能说些什么呢，她也改变不了这一切，她只能是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
她早早就明白，即便自己不入宫，夫人也要将她许配给某位纨绔子弟或是送往云良阁。
“我想…”她抬头望着父亲，用笑容掩饰自己的绝望。“我愿意进宫，另外，我想要参加今晚的灯会。”林琮欣慰地一笑，答应了她最后的请求。
“那你好好准备进宫的东西，我有事要忙。”林琮随即转身离去。
镇上的人人都羡慕她拥有一个精明能干的父亲。只有她知道，她的父亲出身低微，但能走到今天，母亲起到了巨大作用。
母亲丁氏是一个没落贵族的女儿，家族里虽有千财万贯，但因为祖上的重罪，一直不受人们待见。丁氏也不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小姐，她精通四书五经，善于刺绣，舞技更是名属教坊。
那时的丁氏，在全城中很是出名，丁家一天收到的情笺更是上百封。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男人心目中完美至极的小姐，却爱上了一个穷酸秀才林琮。
没有人看好他们的爱情，即便是没落贵族，丁老爷也看不上这样一个家徒四壁的孤儿。
丁氏爱他，钟爱他的温柔，偏爱他的才华，挚爱他的专一，她愿意接受他所有的不完美。她的坚持也让她最终如愿以偿。
她资助丈夫成功考上状元，并利用自己的关系不断为丈夫开辟前程。
她也如愿以偿地生下了一个女儿，可惜她没能看她长大。
在朝的家父为人陷害蒙冤入狱，天子下令杀光丁氏一家。她乞求身为监察官的丈夫为丁氏家族洗冤，可林琮忌惮权势，唯恐触怒龙颜而拒绝了她。
林琮担心她此刻影响自己的仕途，于是在她最爱的桂花糕里下毒，并对外谎称她因咳疾去世。
佩蓉永远无法忘记母亲临死前无奈而愤恨的眼神，仇恨的种子从此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今晚的灯会就是她最后的机会。
百里花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人群聚集在林府周围，这次是林琮为了庆祝三少爷林璇中进士而举办的灯会宴。
街边摆满了各色各样的水果小食供客人们享用，客席前面传来咿咿呀呀声，这是林夫人专门花重金请来的戏班子，想着给客人们解闷。
夜幕刚刚降临，彩色灯笼挂满柳树梢，桂花特有的香气弥漫四周。小贩们卖力地叫卖着商品，想趁机大赚一笔；看客们络绎不绝，吵吵嚷嚷地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此刻林府内也是热闹，宾客雅士将林璇纷纷围住为他贺喜。林老爷坐在一旁一边喝着茶水，与客人们交谈着，脸上神情愉悦。
林夫人则忙着打理事物，她吩咐着下人们端茶倒水，布置着佳肴宴席。
佩蓉见月色正好，边唤来丫鬟陪着自己出去散步。她们从后门溜出去，沿着小道进入柳亭。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她焦急而轻快的语气似乎在迎接着一件大事的到来，接过男人递给的东西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整个府邸的暗处都被她安置了特制的易燃物，她将带来一次毁灭的大火，她要烧尽这里的一切罪恶与痛苦。
她会后悔吗？脑海里浮现着这些年所受的伤害，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如果她永远忘不掉幼时被妹妹污蔑抽打到红肿的手心有多疼，被继母进关进小黑屋七天七夜是什么滋味，母亲死后被迁出族谱，荒冷的墓碑被人乱刻乱画是什么感受。
“大姐，我说你平日里黄冠野服也就罢了，怎么今个儿弟弟的宴会你也要弄得这般傻气，真是丢尽我们家的脸了。”二小姐一如往常的跋扈轻狂，肆意地嘲讽着佩蓉。佩蓉不想搭理她，只想匆匆走开。
“站住。”林夫人正在不远处叫住了她，“母亲，大姐她可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二小姐林妙菱不满佩蓉的无视，趁机向大夫人告状。
“您瞧瞧吧，我们在这里忙得死去活来，她却像个没事人，想叫她帮忙还给冷眼。”妙菱故作苦相，引得周围人们纷纷议论。
“你身为长女，自私自利不为家族分忧也就算了，该懂的尊长爱幼难道你也不懂?也对，从小你那娘就没教过你这些礼义廉耻。”夫人言语犀利，妙菱讥讽似地笑出了声。
听到提到母亲，佩蓉瞬间瞳孔瞪大，牙关咬紧，恨不得将眼前两人撕碎。
林夫人被她这么一瞪，似乎有些心虚，或许是担心佩蓉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毕竟她曾经也做过。夫人也不想自讨没趣，于是准备给她一个台阶下。
“反正过几天你就进宫了，到时候我也管不了你了，家里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你，可要好好把握呀。”林夫人僵硬地微笑着，“你不想帮忙就算了，我也不勉强你，毕竟不是亲生的，你不愿听我的也是常理。”
“既然机会这么难得，怎么不让你女儿去。”佩蓉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被黑暗笼罩的柴房里，她抚开了一束光，不久后，这些光将吞噬这个繁荣的府邸。
但就在最后一刻，她阻止了满心仇恨的她。
“所以，佩蓉，请你相信我，一定有办法的。”小薇用脚踩灭那些火苗，紧紧攥着佩蓉冰冷的手。
她心如死灰，瘫坐在地上。“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是得进宫，改变不了的，我能做的，只有毁掉这一切。”佩蓉转身又要捡起地上的火折子。
“不，我带你走，小姐。”她急了，紧紧抱住佩蓉，佩蓉也怔住了。“我带你去我的故乡，那里没有人认得我们。”小薇继续说着。
“我们会有一间属于我们的房子，每天都可以出门逛街，那里开满了桂花，还有好吃的桂花糕，小姐最爱吃了。”小薇幸福地笑着，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小姐会找到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才不会嫁给那个不知能不能专心待你的男人。”佩蓉也笑了，她又看见了希望。
“那个人可以是你吗？小薇。”小薇愣住了，佩蓉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们的脸都有些红，那是女子情窦初开的象征。
“可我也是女子，如何娶你?”小薇认真地问道，“女子也可以和女子结尾连理吗。”
“我确是女子，但爱不是一纸婚书，是年年岁岁，是温柔缱绻。若是愿意带我走，那我随你走。”“好，今日丑时于柳亭会和，我带你走。”没有丝毫犹豫，没人会想到一个丫鬟会带着小姐逃走。
死寂而浪漫的凌晨，夜风撩起她们轻飘的衣袖。小薇招呼着河对岸的船夫，只要过了这条河，就没人能追上她们了。
经过几个小时的路途，她们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敢有半分懈怠。
船夫缓缓驶来，离她们还有半个河面的距离。小薇放松了一些，从兜里拿出一块纸布包着的馒头递给佩蓉。
“小姐饿了吧，先凑合一下吧，等会我们到镇上就可以吃阳春面了。”她们彼此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希冀。
船夫划桨声越来越近，离她们还有四分之一个河面的距离。
一股烧焦的味道伴随而来，身后瞬间火光熠熠。船夫紧盯她们身后，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转身调头划走。
“搞什么啊！”小薇有些恼怒，想要大声呵斥船夫，却被佩蓉阻止。
“你看，他们来了。”佩蓉捂住小薇的嘴，示意她往后面的丛林看去。
背后山上丛林里竟然全是举着火把的人，脚步声密密麻麻，匆忙而焦灼。
她们弯下腰，匍匐前进，最终来到附近的一座古庙。小薇将破旧的大门关上，又用一些石头抵住。“是林家的人，竟然找到这里来了。”小薇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
她们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寺里是两座没见过的姑婆神像。她们都跪在神像面前，“信女本无意打扰，希望神明护佑，让我们能平安度过今晚。”
她们不敢出去，于是依偎在一起睡在寺里。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
小薇缓缓靠近寺门，想要从缝隙中探视外面的人是否离开。
突然，她捂住嘴连连后退。下一秒，外面传来剧烈撞门声。没有犹豫，她立刻用身体抵住门。
但她单薄瘦弱的身体又能撑多久呢？两两相望，她们似乎已经知道了结局。
小薇唏嘘着，依旧用力抵着门。眼里的不舍与遗憾凝结成水，从眼角滑落。
“你快走，小姐。”“一起走。”
门外的喧嚣她顾不得了，因为她知道，一但她妥协，这一面便是永别。
佩蓉拉住小薇的手，向后门快步跑去。
她还是进宫了，婢女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于是面无表情的她被人抬着轿子送往京城。轿子驶了三天三夜，她的心也跟着颠了三天三夜。
途中也曾想过一了百了，一个女孩的出现打消了她的这种想法。
女孩叫小唯，是一名飘零的歌女，为了逃避家族安排的婚姻，于是她逃到京城卖艺谋身。
佩蓉从一名酒鬼手中救下了她，她一双水灵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她告诉佩蓉，愿意追随佩蓉，做她的侍女。
佩蓉不想抚去小唯的好意，“可我已是将死之人，还需要什么侍女呢？”她叹息着。
“活下去，才能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小唯一句话便点中她的心。
“你有一颗炽热的心，有了它，你一定能成为天子最宠爱的女人。”佩蓉带上小唯进了宫，佩蓉觉得小唯就是她的知音。
熙楚十四年七月十二日，选秀这天是个很晴朗的日子。太监领着一批批秀女前往大殿，但多数都被撂牌子了。
抬头看，碧空万里。终于轮到佩蓉了，她与几人一同入殿，空旷的大殿上正坐着一位神情严肃，头戴玉冠的男子，男人身旁是珠冠凤裳的皇后。秀女们都紧张不已，似被天子身上的气息震慑，都不敢抬头看。
“柳州都督林琮之女林佩蓉，年十七。”佩蓉从秀女里脱颖而出，清丽的打扮并不影响她的娇媚至极。“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可是不俗。”真可谓六宫粉黛无颜色，皇帝满意地看着佩蓉。“留牌子。”
“谢皇上恩宠。”佩蓉抬头，正好与皇后对视上。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佩蓉感觉眼前微笑着的女人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一张美丽的面具。
一入宫便被封了贵人，父亲高位的官职多半在此起到了巨大作用。
她的寝宫被安排在御花园东南角的韶玉宫，这里却甚是僻静。已经入秋了，殿堂前的海棠花开出珊瑚红果实，叶子也挂满琼浆玉汁。
院子里中满新移的桂花，“皇上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她有些疑惑。
“这是皇后娘娘安排的，她说新贵入主，于是在殿内多种桂花，以示吉庆。”一旁的宫女恭敬地回答着。
“你叫什么名字？”佩蓉见宫女低眉顺眼的样子，莫名有些好感。
“小主可唤奴婢翠儿。”宫女微微颔首，毕恭毕敬。“你退下吧，翠儿。”佩蓉温柔地对宫女笑着。
微冷的秋雨打湿丹陛石台阶，冷风吹得她脸生疼。
“有些冷了。”小唯为她披上斗篷，搀扶着她缓缓走入正殿。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高墙绝红尘。茫茫岁月，她却不会回头了，即使宫里的日子那么冷那么长，她也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忆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