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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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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热浪仍然没有消散的迹象。瑠原沿着海堤往前走,这个天气在路上暴晒的除了零星几个同行的学生就只有运送蔬果的小贩和赶时间送外卖的店员。
步行时拂过脸颊的风只是一团热浪,像裱花蛋糕上的塑料模型一样虚有其表。
里枝出发时还信誓旦旦,不到五分钟就溜进了街边一家售卖冷饮的咖啡店,然后隔着玻璃门大力挥了挥手。
“瑠原!”
身后传来了喊声,宫治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她跑了过来。
“咦,侑没有和你在一起吗?”她放慢了脚步。
“我有事想问你。”宫治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瑠原坦然地点了点头,“是什么事?”
“我想问……天这么热你为什么跑出来?”他差点闪了自己的舌头。
“没有为什么,”瑠原散漫地踢着腿说,这带来了一点聊胜于无的风,“因为海就在那里。”
宫治看上去心不在焉,仿佛他冒着高温跑出来只是为了问这个他并不甚关心的问题。
海堤边翻涌着的清澈海水给人的只是一种虚幻的清凉,灼热的沙滩明亮得像一条缎带。咸湿海风把薄衬衫吹得哗啦作响,海浪掀起的泡沫迅速消散又出现,像鱼搁浅时吐出的白沫。
宫治突然蹦起来,猛地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好吧,其实是饭团,我妈妈做的鲔鱼饭团。”
“啊,你饿了吗?”瑠原擦了擦汗,决定往回走,“已经吃完了哦,抱歉。”
“还有栗子饼金平糖薄荷汽水和电视遥控器”宫治一口气说。
“什么?”瑠原愣住了。
“这些都是我喜欢的东西,”他大声说,“但是,妈妈现在把它们全部都给你了!”
瑠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仿佛在人群中突然被撞了个趔趄,“我…我很抱歉?”
宫治一点也不想听瑠原说抱歉,这让他感到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被可怜的对象,他的怒气更旺盛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妈妈更喜欢你?”甚至是侑。
他把最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瑠原明显瑟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瑠原干巴巴地说,“阿姨只是在空余的时间教我书法而已,而且我也不觉得她更……”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一声咳嗽,“那个,你的身体好点没,外面太热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气温居高不下,他们逐渐感到发晕,汗凝成一股沿着手臂往下淌,仿佛某种古怪的虫子爬行而过,而他们是两桩正在融化的蜡像。
也许是高温融化了他们的理智以及一切,宫治用一种古怪的喉音挤出一句,“我讨厌你。”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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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修业旅行,瑠原好久没来我们家玩了,”妈妈支着下巴看两个孩子吃奶油蛋糕,“出什么事了吗?你们吵架了?”
宫治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肩膀,一旁的宫侑则没心没肺地把草莓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有啊,昨天她还和我说要去念笹寺院中学了。”
“喔,是所好学校,你们俩能上吗?”
“我不想去。”宫治突然说。
“我也是,”侑在妈妈拧起眉毛前补充道,“那所学校的排球部很烂啊。”
“…你们俩想好就行。”妈妈叹了口气,收走面前的盘子。
他们要去附近的体育馆打排球,走到岔路口的树荫底下时,宫治才发现自己忘带了水杯,于是急急忙忙地赶在绿灯亮起冲回家。
为了节省时间,他只脱了一只鞋,蹬蹬噔地跳去厨房,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大鹅。然后坐在玄关乱七八糟的系鞋带,门是在这时候打开的。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侑也忘带了什么东西,直到那道影子沉默得太久才抬起头。
是瑠原,而她在竭力躲避他的眼神,像飞行员在滚烫的火山寻找着陆点。
“你好,”她干巴巴地说,仿佛两个外国人在进行口语练习,“今天天气不错。”
宫治张了张嘴,他或多或少地感到了迟来的愧疚,但瑠原趁着他犹豫的时候飞快地擦身而过。
“下次见!”她头也不回地说。
在此之后,他开始意识到瑠原可能在躲着他们。在整个暑假匆忙度过的尾声中,他都不曾再见到她,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些似是而非的影子——布朗尼蛋糕缺失的一角、书房中浓重的墨水气味、和客厅花瓶里的一束新鲜百合。
他们被野狐中学录取了——一所以排球见长的学校,于是要更加倍地练习排球,清晨咬着吐司穿过门廊的时候有时能看到妈妈给花瓶注入清水。
妈妈很细致地养着这些娇弱的花,但花终究是要衰败的,焦黄蜷曲的花瓣被收拢到垃圾桶,又一周过去。
在开学前的晚上,妈妈照例做了寿喜锅,餐桌上只摆了一二三四四副碗筷。这不会错的,宫治起码数了两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跳下餐桌,妈妈在厨房里洗生菜,“口渴了吗?冰箱里有橙汁。”
宫治从善如流地开始倒果汁,磨磨蹭蹭地开口,“瑠原不来吃饭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只是忙于给蔬菜装盘,“不来哦,森川阿姨她们会去西餐厅吃牛排和沙拉。”
“可是瑠原每年都会来吃寿喜锅。”宫治说完就涨红了脸,他的语气太急迫了,听上去就像正在为此而可耻地失落。
“怎么啦?”妈妈端起玻璃碗,“舍不得你的好朋友。”
宫治感觉自己开始出汗了,“没有!她才不是我的朋友!”
妈妈宽容地笑了笑,“好吧,那么现在来吃饭吧。等八点你可以去森川阿姨家找瑠原玩。”
“我才不去呢。”他小声说,没发现自己随手放下的橙汁被侑偷偷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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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路灯下两团灰色的影子徘徊不去,宫侑坐在滑板上支着下巴,逐渐失去耐心,挠了挠脚踝上蚊虫叮咬的肿包,“我要回家。”
宫治朝路口张望了一下,没有她们的影子,只有远处黯淡的豆黄色灯光中隐隐约约地传来蟾蜍的叫声。
“好吧,”宫治慢吞吞地说,“明天就要上学了。”
他故意把步子拖得很慢,而侑在前面健步如飞,就在这时,他如有所感地回头,一辆灰绿色的甲壳虫缓慢地停在了森川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