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傲慢与偏见》lizhou

1、母亲

　　凡是母亲的日常教育中，势必有一个标准模范小孩用于比对，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对于念小学六年级的宫家两兄弟来说，这个可恶的模范生就是住同个街区的森川瑠原。
　　“你们俩这周都不许看电视，”妈妈在厨房切圆葱，砧板咚咚咚地响，“这都是老师第几次叫我去学校了？”
　　“瑠原的照片挂在优秀学生墙上，我都不好意思和老师说我们是邻居。上周我还看到她放学回家的时候顺带买蔬菜和牛奶。”
　　“你们加起来有小瑠一半好我就烧香拜佛了。”最后，在双胞胎同步的夸张口型中，妈妈用这句口头禅结束了训话。
　　“我们去写作业了，妈妈。”宫侑眼睛一转，纯粹想借机逃掉这顿批评，“今天有很多数学作业。”
　　“站住。”妈妈转身把圆葱丢进咕噜噜冒热气的汤里，厉声说，把已经准备溜走的两兄弟吓得一哆嗦，“小瑠今天晚上一个人在家，你们去请她来家里吃饭。”
　　哦，怪不得今天这么多菜。
　　宫治在换鞋的时候酸溜溜地想，手里又被妈妈塞了一袋饼干——侑这个白痴试图伸手拿的时候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留点给小瑠。”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在妈妈第一次让他给新邻居送长崎蛋糕的时候全部吃掉，他无不惋惜地想。
　　森川家是在两年前搬进来的。那幢奶油色的复式小洋房闲置已久，当天自然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居民看热闹。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对母女就是全部家庭成员。其中不乏好事者多加打听，得到的消息仅仅是森川夏和女士是附属医院的外科医生，工作极其繁忙，早年离异，只一个女儿。
　　而瑠原，则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获得了街区里几乎所有母亲的一致称赞。她大约是母亲们怀孕时会梦见的女儿，齐整的马尾辫，鼻尖圆翘，清晰而透亮的大眼睛，看上去像某种机敏的小动物。
　　更不要说瑠原每天都一丝不苟地和遇到的人打招呼，说话欢快地像在唱歌，仿佛有永远用不完的活力。
　　她的学习还很好。宫治恨恨地想，妈妈估计巴不得她来做自己的孩子。
　　他开始想象互换家庭的场景，森川女士很忙，他们干什么都可以，还会有很多零花钱，麦当劳和高档寿司店换着去。
　　他畅想了一会儿，突然莫名地难过起来，连妈妈发怒的样子也和蔼可亲了。

　　“我不会跟你换妈妈的。”一开门，宫治就情不自禁地大声宣布。
　　“什么？”瑠原吃了一惊。
　　“别管他，他又犯病了。”宫侑小声嘀咕，把饼干袋塞进瑠原手里，然后顺走一半。
　　“我们看电视吧，”赶在宫治动手之前，他飞快地提议，“马上就要放动画了。”
　　于是三个小孩挤在沙发上看电视，胳膊挨着胳膊，无声地抢占沙发中央的最佳观赏区。
　　电视上仍然在放《犬夜叉》，妖怪出现，战斗，在最后一秒艰难胜利，然后有惊无险地收回四魂之玉碎片。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宫侑如梦初醒地惨叫了一声。
　　“快走快走，吃饭时间到了，妈妈会杀了我们的。”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开始到处找遥控器。
　　“是不是在你屁股底下，快起来。”作为缓解紧张的某种方式，宫侑开始找他兄弟的茬。
　　“是不是想打架。”宫治纹丝不动地瞪着他，他今天不爽很久了。
　　电视机的声音戛然而止，瑠原直接把总开关摁掉了，“走吧”，她说。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适宜趁乱打架的氛围已经消失了，他们只好虚张声势地互瞪几眼作为收场。

　　妈妈并没有对他们的迟到表示不满，一进门，他们就被赶去洗手，然后乖乖坐到餐桌前扮演等待投喂的雏鸟。
　　他们在桌前干坐了十几分钟，妈妈和瑠原才一起出现。妈妈脸上的表情很温柔，还带着一点对不可追忆往事的哀伤，伸手抚了抚女孩子乌黑的发顶。
　　出于本能的危机感，宫治大声宣称自己饿了，然后得到了侑的大声支持——这很少见。
　　妈妈脸上陌生的表情立刻消失了，像是揉皱一张画纸，她又变成了熟悉的，妥帖而细心的母亲。
　　最后的番茄芦笋牛肉汤也端上桌了，以以往的标准看，今天的菜有点超规格的丰盛。
　　“开动吧。”妈妈说。
　　爸爸不在家吃晚餐，公司照例是要加班的。餐桌上的氛围也因此松动得多，妈妈不停地用公筷给瑠原添菜，仿佛她是家庭里新来的流浪小猫。
　　宫治正忙着扒饭，还没来的及注意到这些，他饿得要命，毕竟饼干大部分都进了侑和瑠原的胃里。
　　“下个月就要毕业旅行了吧，”妈妈笑眯眯地说，“海边会很好玩哦，不过坐这么久的大巴大概会很累。”
　　“真快啊，”妈妈又给瑠原添了一碗汤，感叹道，“一转眼就要上国中了。”
　　“国中是什么样的？”瑠原好奇地问。
　　“恩…功课难一点，要学的东西更体系化，还有就是，会长大很多。”妈妈沉吟片刻，慢慢地说。
　　“那太好了，”瑠原高兴起来，“我要快点长大。”
　　妈妈听了，苦涩地微笑了一下，仿佛她知道三个小孩都不知道的秘密，然而她没有表露出来，“小瑠这么聪明，国中的功课也一定没有问题。”
　　宫治在旁边用手肘重重地捅捅宫侑，然后干巴巴地咳嗽了几下，这代表他们需要共同抗击隔壁的完美小孩森川瑠原。
　　“当然了，”妈妈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一点，“小治和小侑也很聪明。”
　　就在宫治满心期待地期待饭后散场时，妈妈接了一个电话，告诉瑠原她要在这里待到八点，那时候她森川医生会从医院回来接她。
　　“吃点葡萄吧，”妈妈居然又端出了一盘水果，看到瑠原，又不由自由浮现出微笑，“休息一会儿再去写作业。”

　　三个小孩围在书房的大木桌前，那里常常是妈妈练书法的地方，宣纸和墨水的气味经久不散。
　　“你怎么不写数学作业。”宫治忍不住问，可能是想抓住偷懒的把柄趁机告一状。
　　“我已经写完了。”瑠原从书包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外文书，翻开，。
　　“噢，”宫侑习以为常地说，“那正好借我看看。”
　　瑠原迟疑了一下，“不要，你自己写。”
　　“求你了，”宫侑熟练地开始滑轨卖惨，“排球训练真的很累，我困得快睡着了，更别提做数学题。”
　　“那好吧，”瑠原翻到书签的那一页，心不在焉地说，“但是你得自己先写一点。”
　　宫侑得意地冲治挤了挤眼睛，开始心安理得地趴在桌子上摆烂。
　　“我写好了。”不出五分钟，他就大声说，企图伸向瑠原的书包。
　　瑠原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半点都没听见他的声音，嘟哝了一声作为回答。
　　哈。宫侑直接把练习册光明正大地摆在桌子上，抓了一支钢笔，开抄。
　　“我写完了。”宫侑随手把自己的练习册一丢，开始到处找乐子。
　　“你在看什么？”宫侑问，歪着脑袋辨认书的封面，“傲慢与……”
　　“偏见。”瑠原说，把书合拢。
　　“好看吗？”宫治在一旁插嘴。
　　瑠原沉默了一会儿，评价，“挺好看的。”
　　宫治想了想，说，“能借给我看吗？”
　　宫侑用一种看到治用脸接起一个扣球的表情看着他。
　　“当然了。”她慷慨地把书过来，“小心一点不要弄脏就好了。”
　　其实他并不感兴趣，但出于某种幼稚的模仿心理，还是硬着头皮接过来了，“过两周还你。”
　　“别说这些了，”宫侑不耐烦地大声说，“去外面玩滑板吧。”
　　这是双胞胎近期发展的新爱好，电视里玩的滑板当然很帅，但现实是磕磕绊绊地溜一段，然后再失去平衡地摔下来。
　　相比而言，瑠原是他们中玩得最好的，
　　宫侑正羡慕地盯着滑得稳稳当当的瑠原，就看见她飞快地从滑板上跳下来，差点摔个踉跄。
　　“妈妈！”瑠原大声喊，像一只小炮弹冲进了森川医生的怀里。
　　“唉，小瑠，”森川医生紧紧搂着女儿，毫无责怪之意地说，“小心一点。”
　　两兄弟默默旁观了一会儿，宫治突然意识到他毫无必要为互换父母的可能而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