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渎》狸九nine

5、伍

　　“阿玄，今日是我的生辰，得吃一顿好的。”

　　今早宜欢说这句话的时候，阿宝、大牛、小幺和狗蛋都忍不住抖了三抖，飞快躲到大石头后边。不过还好宜欢顾念“同窗”情谊，并没有对它们痛下杀手，只是一大早拉着清玄出门了。

　　这几个月宜欢几乎摸透了整个兰湖谷，每天做不同花样的菜肴来吃，今天跑远了些，跑出了清玄的结界范围，但清玄见她开心，清玄便也放任了。

　　只不过……

　　才刚出竹林，清玄就顿住了脚步，牵着他手的宜欢也停了下来，抬头问:“怎么了？”

　　清玄松了松无意间收紧的手力，弯唇笑道。

　　“妍妍，我有些事需处理，你先回去可好？”

　　宜欢偷偷瞅了一眼他的身后，见没什么异常便点点头乖乖应答:“好吧，那你早些回来。”

　　——
　　直到蹦蹦跳跳的少女身影渐渐成为一个小点，清玄才回过头去，冷冷看向来者。一群仙者中白发老人最为显眼，正是文陵仙君，身旁站着那个许久不见依然畏头畏尾的小地仙，此时他颤抖着靠近清玄，还狐假虎威般道:

　　“上神，随我们走吧?”

　　清玄没应话，随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开口。

　　“你不是很想要我的眼睛么？”

　　小地仙猛然抬头。

　　——
　　屋里，宜欢哼着歌在做菜，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举着菜刀对他喊:“你谁啊!”

　　小地仙反而被她吓了一跳，见她是个难劝的，干脆直接用仙术击飞了菜刀，抓着她边跑边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清玄上神让小仙带你离开!”

　　“等等……”宜欢反应不过来，瞥见桌上白玉，只来得及拿上它便被甩飞了。

　　“让你在凡间历练这么久，你可知错了?”

　　“我本就无错可有。”

　　“无错可有?我看你就是错上加错!”

　　老者哼气，看着跪在地上毫无悔意的清玄，甩甩衣袖，很快唤来一批手持法器的弟子。

　　“我再问你一遍——”
　　“敢问师尊，倘若清玄以物相换，你又作何态度？”

　　他这幅样子，像极了几百年前同样护着那个少女的模样，不卑不亢反而反问自己。

　　“要你几千年修为?”老者气笑。

　　“可以。”他没有犹豫。

　　“几千年修为，再要你一双眼睛呢？”

　　老者极怒，若是当年那位早已仙逝的师祖并未收他做大弟子而是收自己的孩子，他等又何至于区区小辈也掌控不了!

　　就是这双眼睛看透了所有事情……才会如此不知好歹，才会忤逆他!

　　清玄看着他面目狰狞，余光瞥见小地仙已经赶到，轻轻一笑。

　　“悉听尊便。”

　　花开花落，浮兰村已过十五载有余，少女已褪去稚气盘着为人妇的发髻，每回一坐到村口便是一天。这天乌云浓浓，罗阿宝瞅了一眼村口的一抹素色，忧愁叹气，拍了拍膝下的幼童，他很快便明白意思，拿着自家做的小糖饼跑了过去。

　　“宜欢姨姨，这么久过去我阿娘都有宝宝了，姨姨的宝宝在哪里呀？”

　　罗吉睁着大眼睛圆溜溜望向她，将手中的糖饼塞给她，素衣女子手中还有一块白玉，罗吉没怎么仔细看便见她收了回去，被她笑眯眯地摸了摸头。

　　“姨姨的夫君回来了，姨姨就会有宝宝了。”

　　自宜欢回村后，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山神怜爱之人因此才能完好无损的回来，个个恭恭敬敬还让她做村长。

　　不过也正是此缘故，十五年来，没有一户愿意上门说媒，怕被山神大人找麻烦，送贡品的事情也消停下来，再无人提起。

　　“可姨姨，罗吉都未见过你的夫君。”

　　宜欢见他有些失落，摇摇秋千推他玩，一边道:“我的夫君啊，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身上泛起一阵不适，宜欢却并不在意。

　　“他在我幼时为了哄我，为我唱歌谣…在我少时教我射弓箭，罩着我，在我差点被抓去丢进兰湖的时候救了我。”

　　宜欢扶住墙堪堪站稳，靠着墙缓缓坐下，村头有一个很大的花树，此时节落花最勤，很快落满在她裙角，罗吉见她如此，秋千也不玩了，连忙蹲下来看她:“姨姨?”

　　她脸色苍白，身躯如纸般单薄，轻轻摇头，继续说着，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清。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宜欢的颊上滑过一滴清泪，她觉得头似乎要炸裂，眼睛也痛的厉害，却还是紧紧抓住手中的白玉。

　　“我答应了，要等他回来。”

　　可是……她真的好累。

　　树下女子闭眼，仿佛睡着一般安静，罗吉只听见她最后告诉他:“如果他回来了……”

　　请告诉他我爱他。

　　他读懂了宜欢的口型。

　　——
　　跌坐在神台的男子颤抖着摸索擦拭脸颊残留的血迹，看上去像流落了血泪，痛楚无法自抑，只能模糊听见口齿间的呻吟，手指因为用力失去了血色，死死扣着砖块的间隙沾满了灰尘。

　　只有等血水流尽，他才能捂住丑陋空洞的双眼。

　　“成仙成魔，只能看他的造化。”

　　“几千年修为和一双眼睛，值得吗？”

　　……

　　散落青丝之间看不清他的面庞，只在风起中见首微俯。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