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 | 1 盛赞归来 ...
-
-------
又三日。
巳时初,意迟巷,旺财书铺。
一个神色疲倦、形容邋遢的年轻人,身着脏衣,头顶乱发,背竹编背篓,手持一根枯枝,梦游般往书铺最内的角落钻去。
门外,有个驼背汉子翘腿坐在小凳上,对此视而不见。
听到铺内传出动静,汉子只是神情淡漠地回头瞥了一眼,又向那蹲在旧书堆前专心致志挑书的年轻人冷嗤一声,便再没什么兴致地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嗑着手里那把瓜子。
“老徐——”
“老徐,你这不行啊——”
挑挑拣拣的年轻人时不时朝外指指点点。
“这月都没收到什么有意思的好书……”
天炎,生而苦相的汉子听着年轻人断断续续的埋怨,不耐回应:“我已经尽力了,这月反正就那些,你能挑走就赶紧挑走吧,别继续占着地方……”
汉子,人称老徐,全名徐行,是这家旺财书铺的代掌柜。
你问我为什么是代掌柜?真正的掌柜又是谁?
喏,里边儿蹲着,挑别人不要了的破书还挑得专心致志的那位,呵,他就是这家书铺真正的掌柜。
骗?我为什么要骗你?我徐行上过学塾,懂念书、会作文,虽然不曾考取功名,肚里却好歹有些墨水,不算多,但够用!
——既然如此,我一个曾经的读书人,若是开了间书铺,会取名叫“旺财”!?
徐行生起闷气:
这些年因为书铺这个破名字,我没少被城内那些个读书人嘲笑!若不是当初鬼迷心窍,中了盛赞这厮的诡计……
可恶!徐行拧眉吸气。
怎么就没谁来收了这个黑心的破掌柜呢!
铺外徐行暗自生气,铺内盛赞摇头叹息,“不行啊老徐……”
“你这样怠惰,我这当掌柜的,即便再不忍心……也不得不扣减你的薪酬啊!”
听听!这厮说的是人话吗?
徐行心燃怨火。
盛赞不得回应,慢慢走出来。
“老徐啊——”
渐近的呼唤落入徐行耳中,唯若恶鬼之声。
这不要脸的!
徐行起身想逃,不料盛赞几步蹿过来,又将他按回凳上。
汉子满脸苦愁,年轻人便语重心长开导:
“老徐啊,怎么眉头紧皱的呢?连带着脸皮都快拧作一团了,嘶,真难看呐……”
徐行:“……”
“是不是近来书铺的收成不好呐?不用担心——”盛赞笑着拍拍他的肩,“旺财旺财,咱们书铺顶着这么个好名字,暂且亏损而已,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暂且亏损!?
自我接手书铺,咱们就没赚过钱!若不是你今日赠这个孩子书,明日送那个老人本,还许人抵物借阅,咱们说不定早便发达了!
你倒是做惯了甩手掌柜,只管安逸享乐,可怜我每日看着账上银钱水一样往外激流,愁得脸越苦、发愈疏……到头来还要被你嘲笑生得难看!
徐行敢怒不敢言。
盛赞见他不吭声,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抓了捧瓜子,就蹲在他旁边,嗑得咔咔响。
徐行本就郁闷,见盛赞浑然不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徐啊—”盛赞蹭了蹭徐行裤脚,“老徐——”
徐行不敢蹬他,气问:“做甚!”
“没事。”
盛赞悠哉嗑完瓜子,冲徐行傻傻一笑,然后自顾自玩起来。
“有话直说!”徐行眯起眼,心道你这黑心掌柜装什么呢。
盛赞犹豫了一下,问:“我外出这几日,巷子里边没发生什么怪事吧?有没有什么怪人找上门?”
徐行回忆片刻,摇头,“追着你的那个老乞丐来过这里,李栽云也找过你,都是看你不在,什么都没留下便走了。”
“那就好。”盛赞用枯枝拨着地上的瓜子壳,语气闲适得像是话家常。
“不久前,燕况兰回了云州。我大哥找到她,要回了我大师姐仅剩的藏剑。他让我有空去风华山取。”
“窦三缃那浑小子也总来信催我与他喝酒。”
“可我哪有这闲心?”
“还有好些事情没安排好啊……除了你这边,云水酒楼那边,还有不归巷的一帮小家伙……”
徐行左耳进,右耳出,余光瞥见盛赞将地上的瓜子壳拢成一堆又打散,一会儿拼出这个词,一会儿又组成那个字,傻乎乎自得其乐。
“唉,愁啊……不如顺势算一卦,瞧瞧运头?”
盛赞说做就做,“嗯…嘶……好卦啊!”
“老徐你看!”年轻人激动拊掌,“我近日出门能遇喜啊!没准能心想事成呢!”
徐行不愿陪他装傻,无奈道:“你直说你要走便是。”
盛赞眨眨眼,“奇怪啊老徐,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想回金水洲吗?”他问。
“做梦都想。只是时候未到。”徐行没有犹豫,摇头道,“我当初答应你要在除州守五十年。”
盛赞点点头,站起身,拍净手,“我心甚慰啊老徐。那好吧,书铺这边就拜托你了。我在云水酒楼替你存了五十坛荆光酿……”
徐行刚想笑,盛赞突然冷下脸,“老徐啊——”
汉子瞬间如临大敌。
年轻人特意凑到汉子耳边说:
“等我到了金水洲,定会替你向那老鬼问好。”
徐行心中一寒。
盛赞又恢复笑容,“你师父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你的踪迹,五十年之期就剩十年,想来你不会叫我失望,妨碍我的讨债大业?”
徐行一愣,立马低头保证,盛赞闻言满意,提醒道:“天太热,擦擦汗。”
汉子咽了咽口水,胡乱擦去脸颈冷汗。
盛赞微笑,“我走后,书铺营业照旧,不该收的钱别收。”
“你的懒日子到头了,此后十年不会太平。别让人发现你的妖族身份,也别去不归巷。”
徐行连连点头,盛赞想了想,补充道:“有人卖旧书就收下,待我回来……”
年轻人顿了许久,汉子怯惑抬头。
“每月初一,我会让别人过来挑书。”盛赞改道。
年轻人将一袋神仙钱搁在小几上,最后看了眼书铺牌匾,又喊了徐行一声,便晃着枯枝慢悠悠离开了。
徐行闻声也没去看他,而是怯怯瞥向地上那堆瓜子壳。
果不其然,它们被摆成了三个字:
请盛赞。
徐行叹了口气,起身搬起小几小凳,钻进了书铺。
那边——
意迟巷道上,刚刚拐出书铺的盛赞双手高举枯枝,挥砍如剑。
只闻他大笑三声,随后振奋喊道:
“盛赞——来—也——”
诸位——
请盛赞!
年轻人脸上笑容灿烂,然而还不等这声宣告回归的惊雷炸远,各色“盛赞”立刻便劈头盖脸、浪拍一样向他袭来:
“盛赞!是盛赞!”
“盛赞又回来了!他没走!他又回来了!”
“什么!?盛赞没走?”
“狗盛赞居然回来了!?”
“盛赞为什么还不走??”
“你大爷啊,竖子盛赞还我安宁!”
“王八蛋盛赞还我酒钱!”
“汪汪汪汪汪汪!”
“盛赞?滚!”
盛赞轻轻点头,诸般挚语,恍如故旧。
原本宁静祥和的巷子在一瞬之间惊起喧哗,入耳皆是哀怨质问与嫌骂。而那始作俑者,竟还宛若游街状元一般,两手招摇,满脸笑容地游街过巷,决意要将这场浪潮,扬向更远的地方。
徐行躲在书铺里,烦躁地掏了掏耳朵。
他握着那袋神仙钱,已经发现了被人搁在旧书堆顶上的,几片写满金字的竹叶。
可恶的盛赞……
徐行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愿相信。
他犹豫好久才双手颤抖着拾起那些竹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于是跑都没跑出去,气得在屋里大骂了一声:
“狗盛赞你压榨劳工,不得好死!”
远处,将要走出意迟巷的盛赞忽而驻足回头,笑容意味深长——
哎呀呀老徐,当年你师父那老鬼可没少坑我,看在你没助纣为虐的份上,为了不让你这一身本领空置,你就按照我的交代,努力办事,替师赎罪去吧哈哈哈!
夏日骄阳之下,有个年轻人再次归来,幸灾乐祸,笑弯了腰。
*
午时。
意迟巷,云水酒楼。
小二李栽云送出一批客人,刚刚收拾干净一张桌子,就看见那个阴魂不散的青年,此刻又偷偷站在门口。
六天之内,青年来了数次,每次都是站在酒楼门外,悄咪咪向内张望,既不打听什么,也不进门问价。
最开始青年的白衣衫还整洁干净,背个大书箱,一副温润如玉的儒生作派,后来不知怎么搞的,衣衫逐渐蒙尘沾污,到现在已经显得狼狈了。
李栽云猜不透这青年的心思,想来思去,既觉得是他囊中羞涩,没钱吃喝住店,又怀疑他是别家酒楼派来的眼线,担心招惹是非。
他见对方一时半会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走到门口,如常招呼:“客官又来啦,喝酒么?”
青年一怔,摇了摇头。
“那吃饭么?”
青年又摇了摇头。
“客官…”李栽云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谨慎询问,“客官可是在寻什么人?还是……在意我们酒楼什么事?”
青年面色为难,他看了眼神情防备的小二,刚想开口,却又摆手。
李栽云不死心,“客官,可有小的能够帮得上的忙?”
“没什么,多谢了。”青年呼了口气,微微一笑,最后礼貌拱手,转身正欲走,“你且忙吧……”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走来一个喜气洋洋的年轻人。
李栽云见之如临大敌,也顾不上什么可疑的青年了,连忙手脚并用堵住大门,招呼店内同伴,“来了!盛赞来了!关门!快关门!”
盛赞远远瞧见李栽云惶恐不安的模样,不知缘故,却飞快奔过来,绕过愣立的青年,笑着就要往酒楼里去。
可李栽云哪准他入,固执以身躯作墙,死死挡住还没来得及关完的大门,义正辞严道:“停停停!掌柜有令,狗与盛赞不得入内!”
盛赞闻言先是惊异,继而摆手:“你说什么呢栽云?我在除州待了四十年,从未听说过云水酒楼有这规矩……”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
李栽云自己拦住盛赞,让其他人关门。
“等等、等等……”
盛赞难以接受,当即扮作哭相,似要垂泪:“这其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栽云,好栽云,你是个明事理的,快快让我进去向丽欢解释……”
“掌柜不在。”
李栽云无动于衷,冷淡赶人。
“载云你……”
伤心的盛赞撇下枯枝,扒紧李栽云袖子大声悲喊:“栽云!是我啊!我是盛赞啊!你不记得了么?我是你盛赞盛大爷呀!栽云!”
“我可没你这样的大爷!”
“撒手撒手!盛赞你撒手!”
“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成何体统!”
这般严峻的推拉场面,让原本将走的青年看得都忘了要走。
“栽云——”
“栽云啊,让我进去吧……”
“栽云——”
“李栽云——”
盛赞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不作效。别看李栽云未满十七,却始终都是那副见惯风雨、不动如山的模样。
两人僵持不下。
“二位……”
原本欲走的青年犹豫着走近,怯怯劝道:“有、有话好好说……”
盛赞蓦地停下嚎啕,看了看青年,又看了看李栽云,计上心头。
李栽云预感不妙,挤眉弄眼赶青年,“你怎么还在?我们现在没空招待……”
“栽云啊——”
盛赞由悲转喜,“这可不行啊——”
“你家掌柜可不许有谁放着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啊——”
“我没有!”李栽云恼瞪盛赞,“你来之前,我就问过这位客官了,他不……”
“方才不,现在要!”盛赞打断李栽云,笑容满面揽上青年的肩,“我与这位小兄弟一见如故,要请他入你家酒楼吃饭!”
青年惊而侧头,“哎?”
“什么!?你……”
李栽云大惊,看向青年。
后者刚往后缩了半步,又被盛赞带着上前,“小李!愣着干甚,还不待客?”
可恶!狡猾的盛赞……
李栽云为难不已。
他满含怨念与那青年对上视线,心中既不是滋味,又隐隐有些冲动。
罢了!
李栽云咬牙想——
天大地大,掌柜的生意最大!
这书生来了数次,却总拒绝进门,现在白白有了机会……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有盛赞这死鬼!既要当冤大头,那就让他当去!
犹豫过后,李栽云不情不愿挪步,将大门打开一角,“…请吧。”
“好决策啊栽云!”
盛赞高高兴兴捡回枯枝,拉着青年袖子往里走。
后者如置梦中。
他正愁想睡觉却没枕头呢……这下倒好!别说枕头,床铺都有人免费铺好了!于是默不作声,一路趁机观望,任由这位除州城内顶有名的盛大爷,将他拉上三楼某间雅室。
待两人落座,李栽云强忍不快,为他们斟好茶水,便去后厨交代做菜,任凭盛赞如何挽留,也不愿亲自招待了。
盛赞进都进来了,因而也不勉强,只在李栽云合门出去时,又向其疯狂地展露了一番得意的嘴脸,喜不自胜。
年轻人高兴完,一转头与坐立不安的青年对上视线。
两人大眼瞪小眼,青年既羞又愧,率先移开目光。
他不好多看盛赞破落的形容,又担心再次撞进对方清润的眸里,于是视线就这么满室飘忽,游走不定。
盛赞看着慌乱的青年,忍不住笑出声,“这般场景,怎么怪熟悉的?”
青年闻言疑惑,下一刻反应过来自己亦不整洁,于是释怀地笑了。
“放轻松。”盛赞直言劝慰,又好奇道,“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来这儿多久了?或许…已经听过我的大名?”
“我的名声…哈……”盛赞摇头朗笑,竖起拇指,“在这城内那是顶好的啊!”
“我见你背着书箱,又是从城外来……有没有听说过其他有关于‘盛赞’的事迹啊?”
青年有些茫然,摆了摆头。
“这样啊。”
盛赞眼睫轻垂,神色说不出是落寞,还是自嘲。
“对、对不住!”
青年误会盛赞失望,连忙起身行礼,慌张歉道:“晚辈姓谢,名趣野,家在京都,尚未入仕,见识只在身边师长教导与所读书中记载,因而世之辽阔,不曾得见万中之一……”
“先生大名,是我不久前初到除州时听说,知之甚少……有位老翁告诉我,先生你是修士,可我此前深居家宅,交往不广,对于修行那事…也仅是略有耳闻……”
“因、因此!未闻先生事迹是我所知匮乏,绝不是先生于世无名……先生不必妄自菲薄!”
青年一口气说完,怯怯抬眼,发现盛赞都笑趴在桌上了。
“先、先生……”
“抱歉啊。”盛赞笑着举杯站起来,“是我不好。我并无怪罪之意,只是有些不解……你没听说过我往日事迹,我很庆幸。”
谢趣野越听越懵。
盛赞摆摆手,招呼青年重新坐下,“不是什么好名声。日后你若知晓,定会吓一大跳。”
青年讶然,知礼不问。
盛赞默默点头,转移话题:“你方才说你是京都人,那怎会来到除州?此地远离繁华,你为何而来?”
“不瞒先生,”谢趣野如实回答,“晚辈此行南下是为寻人。”
盛赞:“寻人?”
谢趣野轻轻点头,语气自嘲:“因为我不曾独自出过远门,准备不足,所以…境况有些狼狈。方才若不是您……”
青年说到这里朝盛赞端正一礼,“多谢先生伸出援助之手!”
盛赞闻言惊奇,“何助之有?”
谢趣野赧然垂头,“如若不是先生,晚辈也进不了这酒楼……”
盛赞乐而挑眉,“这么说来,我也得谢你!如若不是谢小兄弟,我今日也进不了这酒楼!”
青年一愣,两人相视一笑,都在不言中。
很快,菜上齐了,酒也上桌,盛赞提起酒壶,眼神询问对座的谢趣野可要来一杯荆光酿。
后者摇摇头,直言他家有训,禁止尚未娶亲的男子饮酒。
盛赞也不强求,喃喃着你们谢家规矩的确多,于是舍了酒杯不要,改用饭碗给自己斟满,对着谢趣野笑道:“话不多说,敬相见!”
谢趣野忙以茶代酒,想了想,道:“多谢先生,敬…敬互助!”
此后其乐融融,盛赞让谢趣野吃喝随意,后者也有问必答。
吃饱喝足,盛赞貌似有些飘飘然,盯着谢趣野看了半天,撑着头问:“谢小兄弟……”
年轻人醉眼朦胧,“听闻皇城京都繁华乃竞洲第一,其处遍地黄金,人皆和谐富贵,人皆向善喜乐,此话可是当真?”
谢趣野闻言微顿,想了想,一板一眼认真回道:“京都确为竞洲第一城不假,但是城内也有鸡毛蒜皮,杂事恶事;也有庸人恶人,人心复杂。”
“不瞒先生,晚辈自小长在京都,除了入眼繁华,亦深知其间不乏至暗污浊……”
青年抬头看了盛赞一眼,遗憾道:“京都不是世间所传的那般好。”
盛赞咂咂嘴,“世事纷杂,人心难测。看来哪怕是所谓极乐之城,也在所难免。遗憾啊遗憾……”
谢趣野不能如何,只得叹息一声。
天下十二洲,从大自小依次为:地子洲、伏洲、不落天洲、竞洲、骐骥洲、浇洲、浪浪洲、冉冉洲、金水洲、书山洲、茂兮洲、謇謇洲。
仅他们竞洲就有三大王朝,二十八小国。
盛赞和谢趣野都是上华王朝的子民,而今皇帝秦博謇四下征战,上华王朝的版图还在不断增大。
谢趣野长到现在十九岁,行过最远的路,不过是从京都到除州的这点距离。
他是富贵地养出的世家子,未习武,不修行,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此前既没想过天下有多大,也从未有过周游各洲的打算。
青年原本想得很简单。
若不出意外,他将活于京都,终生行文致书,遨游学海。
他曾想,若是余生就这么安安稳稳待在都内,顺顺当当走完人世一遭,除了所见少了些,所至贫了些,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可待他真真正正走过这一遭,才发现……怎么可能不遗憾!很遗憾!
谢趣野猛地灌下一口茶水,愁绪瞬间爬满心头。
从京都到除州,他才走过那么一点路程啊!骑乘骏马、上船宿栈,飞快而过,甚至极少亲以双脚跋山涉水……
但是就是这么一段距离,他赶了将近一月!
也就是这近一月,在他纵马而过的间隙,在他游船居栈的观察,还有稍作休整的空闲,就让他见识到异地风水与他乡民情,让他情不自禁生出一绺心思:
王朝都这么广袤,竞洲得有多大?天下又有多大?
初次见识到天地广袤的懵懂青年不禁想走得更远,想看得更多,想慢慢游历尽兴,想去遇见四面八方,结识五湖四海……
“天下扬名之地是否都如京都一般,夸过其实?人间十二洲……若我将余生托付,能否历尽山水,游遍天下?”
细想之下,谢趣野不经意间已喃喃出声。
盛赞静静听罢,笑而感慨:“谢小兄弟志向远大啊……”
谢趣野:!!!
青年猛地回神,脸都臊红了。
他小心翼翼看向对座,然而座上人不知何时挪位,此刻躬身扒于窗前,神情极为专注地望着楼下。
“你想得很对啊……京都尚且如此,天下又将如何?人间这么大的天地,当真容不下一块真正的极乐之地吗?”
“趁着年轻,谢小兄弟去找找看吧。”
盛赞本来目不转睛盯着街上有位老翁叫卖糖葫芦,说到这里却转头看向谢趣野,目光鼓动道:“没什么不好的,年少多想多纵意,多做一分是一分。”
谢趣野沉默片刻,为难道:“可我一介凡人……”
“就算我是一个修士!”
盛赞突然插断,把谢趣野吓得一颤。
“我与你讲个故事吧。”
盛赞笑了笑,突然说起某件久远的旧事。
“从前有座山——”
“山里有宗门,里面有老头,还有仨弟子。”
“有一天,那老头的小弟子想要外出游历。可是师徒四人久居山中,早便不知外世是什么样子……”
“小弟子的大师兄与大师姐一担忧、一不解。”
“‘人间广袤,你这一去,得何时回来?外出历练虽劳又累,也一定要记得给师兄写信!’”
“‘山外有啥好看的啊?你师姐我去岁种下的紫金水就要开了,你留下看了再走!’”
盛赞模仿起两位故人的神态与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谢趣野沉浸听着,仿佛置身其中。
“他们可没谁不同意啊!”
盛赞神情得意。
“小弟子想做便做,说明日就走。大师兄是个傻武痴,怕他在外受欺负,便不顾疲倦教习他诸多新招。大师姐催不开紫金水,于是就发狠挑宝,装满了他的行囊……”
“老头呢?”
盛赞神情缅怀,自问自答:“老头对那小弟子说——‘平平安安,早日归山’。”
谢趣野内心一动,思及自己的家人。
“那小弟子最后平安归山了吗?”他好奇问,“他去了哪些地方?游历了多长时间?”
盛赞想到结果,无奈耸肩,“那浑小子与大师兄练了一夜拳,第二日没起得来。”
“大师姐后来还是催开了紫金水——只小小一朵。”
“她与老头叫醒大师兄,三个人就着那小子的呼噜声,赏了一日花。”
“啊?”谢趣野被这转折惊到,“那…那出行呢?”
“醒来的小弟子觉得就自己没赏到紫金水很不公平。”盛赞笑而抱头,“于是置气将出行拖到了十八岁。”
谢趣野:“……”
盛赞淡定道:“那时小弟子才五岁。”
谢趣野:“!!!”
修、修士都这么勇猛的吗?
“后来在小弟子独自游历人间前,宗门四人也曾一起出行。”
“他们一起走出山门,走向山外……”
“小弟子原本决意要自己做的事,不少都先与师门共同经历了一遭。”
“后来当他真的独身,又遇见了不少如老头、大师兄和大师姐那般温暖的人……”
“他是个修士。”
盛赞看向谢趣野,“即便这样,也至今未能游遍人间。”
谢趣野似有所悟,眼神一亮,“所以我虽是凡人,亦可出发!亦要出发!”
盛赞点点头,“少年出行游天下,诸位见之请盛赞!”
谢趣野内心激湃又惴惴,他挠挠头,犹豫道:“可是盛先生,我已十九,不再是少年……”
“这有什么关系?”
盛赞不以为意。
“小弟子二十岁那年,其大师姐说过,少年意气在心中——”年轻人伸指指向谢趣野的胸膛,“你不少年谁少年?”
闻言,谢趣野的内心变得坚定。
“天大地大,何处可去?”
盛赞仿佛在问谢趣野,又仿佛在自问。
谢趣野心中已有答案。
只听他道:“天大地大,四处可往,随心而去!”
“好!”
盛赞神色清明,快步走回桌前,笑着向谢趣野举起酒碗,“今日相见果真尽兴!然而,你我总归是要分别的,那就在此预祝谢小兄弟——意满、志达!”
谢趣野站起身,端持茶杯,神色诚挚:“晚辈也愿盛先生……心想、事成!”
两人同时仰头灌下。
皆知世间光阴最不等人。
因此——
要把握时机,见识广阔天地。
要胸怀热血,实现壮志雄心。
要争朝夕。
要去远方。
要拼!
要闯!
青年心境激荡。
十九岁的他此刻在心中发下誓愿,待此间事了,便要趁着年少,去寻天下!
盛赞笑看谢趣野,眉眼亦染上无限期待。
他恍若记得,从前也有这么个少年人,未经苦楚,因而朝气无限。
然后他踏过漫长时光,走到了这里。
而不久后,他又要走回过去。
只为了——
有力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