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遇见你》温伯雪子

3、当时只道是寻常

　　又是客场，不过还好，我们赢了。
　　疲惫不堪地走上飞机，无意中却看见了不知谁放在教练椅子上的日历:2月24日。

　　遥远的记忆突然就那样冒了出来，破旧黑暗的房子，凌乱不堪的街道，无处不在的毒品和暴力，唯一的快乐只能在街球场上找到。

　　停！我打断自己，不要再想了。
　　随便坐了下来，合上眼睛，疲惫就像是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涌上来。谁在身边说了句什么，我却没有听清。
　　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尖叫，警笛，各种各样的议论，无数的声音钻入耳朵，却都留不下一丝痕迹。
　　面前的球场上，血迹仿佛是盛开的鲜花，而花心躺着乔治，那个一刻钟之前还生龙活虎的少年。一截折断的木头插在他的胸口，穿着白大衣的人在说着诸如“第五肋间”之类让人无法理解的词。
　　另一个人的脸突然冒了出来，同样是少年，和乔治一样的年轻，灰蓝色的眼睛冷酷而疯狂，他的手上还沾着乔治的血，直直的向着我伸过来。

　　不！别碰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无边无际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我想转身跑开，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那只手离我越来越近，死亡的气息缓缓逼近，冷彻心扉。

　　“不！”
　　“罗恩，你怎么了？”耳边响起的声音没有平日那么沉稳，带着明明白白的关心。
　　我转过头来，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双黑眼睛。

　　“没事，做了个噩梦。你怎么坐在这里？”我看看四周，“我抢了路易斯的座位？”
　　他看起来松了口气：“你刚才的表情很吓人，我以为你病了。”接着露出了一个很有几分淘气的微笑：“你也会做噩梦？我还以为你什么也不怕呢。”

　　我一时怔住，什么也不怕？
　　梦里的情形再一次浮现。

　　哪里是什么也不怕呢？
　　这么多年了，每一个提起我的人都在说着我的强壮，鲁莽，以及那场著名的事故，在他们眼里，罗恩-阿泰斯特，是一个不知畏惧为何物的莽汉。我也很乐于扮演这样的角色，以为自己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还有另外一面，鲁莽的背后其实藏着敏感的神经，所以太容易被言语动作甚至是眼神所激怒，强硬的外表和行为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安全感的缺乏，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罗恩？”他的语气转为疑惑。
　　抬头看到他的眼睛，在来得及意识到之前，我已经开了口：“肖恩，我想跟你说说话。”
　　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断，这是在客场回途的飞机上，而今晚他比我还要累得多。
　　正想改口，他却答应了，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如此温暖：“那我们就聊聊天吧，不过得小声点，其他人都睡着了。”

　　“……我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叫……乔治，我们经常一起去打球，你知道的，就是街球……那一年我12岁，乔治……他是19岁，对，他的生日就是……就是今天……
　　“……那时比赛进行得非常激烈，对手将一张桌子的一支腿拆了下来，然后插向了他，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当时……当时就这么死在了球场上……”

　　我无法继续下去，12岁时直面死亡的那种恐惧并不是语言所能描述，而告诉别人我会害怕，也绝对不是罗恩-阿泰斯特的风格。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隔着毛毯也能感受到的温暖逐渐蔓延，噩梦带来的寒冷缓缓消散，我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一如往日我搞出一个不该有的失误时的温暖关切之外，纯黑的瞳孔里，藏着真切的哀伤。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只是哀伤。

　　哀伤乔治无辜消失的生命，哀伤我无法选择的命运。

　　心脏仿佛被一颗子弹击中，那一瞬间里我猛地扭过头去，死死地盯住椅子的扶手，仿佛那里藏着一个上帝。

　　飞机的轰鸣突然间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我听见卡尔轻微的鼾声，听见路易斯模糊的呓语，听见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却不知道他何时走开，又是何时回来。

　　温热的毛巾，然后是一杯水。
　　水有些烫，流进胃里的时候，全身都暖和起来。
　　他在水里加了少量的盐，于是我的舌头上留下淡淡的咸味，就像是刚才，眼睛里流出的汗。

　　他从我手里把空杯子和毛巾拿走：“还有两个钟头才到休斯顿，再休息一会吧。”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收拾好一切，最终在我旁边坐下来，关上了灯。
　　黑暗里我看见他隐约的侧脸，想起初次见面的那天，他脸上那个温暖而耀眼的笑容，心底仿佛有微风拂过，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消失不见。

　　我合上眼，乔治，我终于可以，不再害怕。

作者有话说

　　背景介绍：阿泰12岁时，他有一个朋友在一场街球比赛中，被对手用一截椅子腿戳中心脏，当场死亡。阿泰亲眼目睹了这件事，事情发生在四月份，所以这里设定阿泰是在朋友的生日想起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