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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晨雪 ...

  •   晨雪初霁。

      这是宋霁璟住彩莲阁养病后,天帝第五次的到访。仙鹿伴身,彩雀环臂。
      今晨黎明之时,彩莲阁的门悄悄歇开了一条缝,任平川手里提着两壶酒,蹑手蹑脚地顺着缝进了阁内。彩莲阁夜里有小仙守门,日里更是天帝有令护长宁静养,任何人不得踏入彩莲阁。
      任平川穿着他平日惯穿的宽袍布衣,抻着脑袋往莲池里张望了一会,而后弯腰将手里的两壶酒放在池边,自己屈腿坐在边上,望着宋霁璟单薄的身躯出神。

      “天帝有令,叫我们不得踏入彩莲阁,你别怪我扰你清净,因为我是踮着脚进来的。”

      任平川伸手地掀了酒封,将壶口凑到鼻息猛嗅,沉默了一会才道:“带的都是你好喝的梨花酒,这酒不烈,我喝不来,不过今日我还是迁就你些吧。”
      莲池中的白莲在黎明中散发幽光,似玉般的花瓣随水波轻晃,以后应和着任平川的话,他所说的话,仍处于昏迷中的宋霁璟自然不会开口回答,于是任平川全当自己是自言自语了。
      “十六仙至今仍无音讯,我想,你就就此停手吧,心中执念太深不是好事,你要逞英雄给谁看?说你少年心气太盛你还不信。”

      第二枚酒封落地,任平川忽然笑了:话说,你府上那个偷藏我好酒的毛头小子哪去了,我也好些时日没见过他了。”

      酒沾在唇上,火辣辣的。

      “藏我的酒,我还没找他算账。”

      万籁俱寂。梨花酒撒到白玉莲瓣上,闪烁灵光,像是清晨的露珠,像是白莲的泪珠。
      ……

      白日初升,任平川饮尽最后一口酒,说罢了最后一句话,手撑着膝头缓缓起身,掀起眼皮子,步子刚迈开便瞥见了飞入视线中的一只彩雀。

      于是冲着池中的宋霁璟一颔首,轻笑:“陛下就要到了。”

      天帝护长宁康养,几乎隔上几个时辰就会来看看,夜半,受了差遣的小仙入阁,替天帝照拂白玉莲。长宁以体肤呵护白玉莲不腐,白玉莲以根茎之灵气滋养补亏长宁。
      宋霁璟在尘世待了太久,体内本就无几的灵气渐渐地消磨殆尽。

      再待下去,宋霁璟的修为可就全废了。
      天帝看不下去了,在天上天坤金殿里悄悄拨动了两颗灵运珠。

      然后李珩骕就忽然得机打了胜仗下了江南,让贺殊途得机去了康田,让宋霁璟得机逃出了玄北王府。

      彩雀环绕莲池三圈,平展着翅膀抖了几下,而后缩着翅膀落到了天帝的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
      天帝平静地看向眼前成片成片的白玉莲。他进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宋霁璟尖削的下巴,在白纷纷的众花中脸上扬着一个淡笑,像是做了个美梦的稚童。

      天帝一声不响,款步走到莲池的西南一角,瞳眸一抬一沉,看见了最角隅位置的一棵枯莲。
      他伸出手,动作从容娴熟,两指一并,悬在白玉莲上方,少顿两秒,那株枯掉了的白玉莲立即向上伸展开,花瓣逐渐变得晶莹透亮,与莲池中央的无异了。

      此时,天帝无端抬眉,瞥了一眼池中人。
      彩雀择了一枝白莲,落在了莲瓣尖儿上,良久,天帝才开口:

      “三千年太远了,我想你也不会记得昆仑的雪有多厚,骤山的雪有大。”

      沉默片刻,天帝眼前划过一抹艳白,抬头才知,原是殿门未掩,西山的白梨花瓣随风飘了进来,花瓣进了殿,飘得缓缓,飘得悠悠,看似跌跌撞撞在阶下停住,而后又是一阵风将它卷上了阶,最后飘向莲池,混入了一池白玉莲中,落了白,再也寻不见。

      “长宁,灵种入土,造化弄人。“

      “你莫要怪我。”

      那片花瓣顺着莲茎滑入水中,顺着泛着淡波的水面,悄然无声,游过天帝话中的苦水,顺着水流钻进了宋霁璟的指缝。宋霁璟脸上仍带着淡笑,他比向前在天都时,瘦了很多,也少了许多灵气,但多了一层温和,眉眼看上去也没那么凌厉了。
      若是能让江北的人瞧一眼,或许就会瞧出宋霁璟与济盛公的相似之处。

      殿门闭上,天帝的脚步传得很远很轻。
      天帝傍肩的那只彩雀栖在了枝头,缩着脑袋,静静地看着池水中闪烁的流光。
      许久许久,久到那三世的梦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做了十几回,久到那日里的一池暖水成了扎骨的冷水,久到他一出神就能想起这三世的细节。

      宋霁璟指尖忽然一瑟缩,紧握住留在他手心的那片花瓣。
      四肢仍软痛着,勉强支持白玉莲托举着宋霁璟让他站起,在手抚上池壁的那一瞬,透骨的寒意顺着皮脉瞬间钻进了他的手心。
      宋霁璟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收回手,目光幽幽地看向天帝先前站过的地方。

      白玉莲枯了一枝,是因为自己早就醒了,体内精气丰盈,白白耗死了一枝莲。
      天帝知道,他一定知道宋霁璟已经醒了。

      “灵种入土,造化弄人。”

      这些话是天帝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宋霁璟忽然想起自己的第二个梦。
      昆仑青鸟衔着一颗神木种子漂泊千年,最后神木种子攀附着青鸟的尸骨生根发芽,灵种入土,让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扎根骤山。
      但天帝口中的那句“造化弄人”,宋霁璟想不明白。

      天帝的意思他猜不透,像是一堵无形但又无可逾越的高墙,撞得头破血流,又往往南辕北辙,此中深意,掰开了揉碎了或许也想不到。
      只有在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看似安然自若的一瞬,猛地悟出许多年前的天帝竟是那样的意思。

      这个道理是极净告诉他的,他一直记着。
      哗啦一阵水声,宋霁璟又扑回莲丛里,闭着眼皱着眉,心烦意乱。

      ……

      明月高升,宋霁璟穿好了月色衣袍,理着袖口从偏门缓缓走出。那只立在莲叶枝头的彩雀识时务地叫了一声,不高不低,原是向着殿门方向的步子忽然顿住了,宋霁璟循声望去,在池边一隅的莲叶枝头看见了天帝的那只彩雀。

      宋霁璟心头一动。
      心想,天帝定是料到了他的那番话果会将自己引过去吧,于是弯起眉眼,唇瓣一动,勾唇朝着那只彩雀,道:

      “劳陛下费心,带路吧。”

      他的目光又深又重,仍带着尘世的样子。

      彩雀歪着脑袋,“啾”了几声,扑腾着几近透亮羽翼飞过莲叶,越过宋霁璟的头顶,越过连排的莲池,冲出门去!

      瞬间,一声尖利的凤鸣响彻天际!那只巴掌大的彩雀在飞出彩莲阁的瞬间化作一只红凤,像是一道火光,迅速扎进夜半的团团雾霭之中,无影无踪。
      宋霁璟立在门前,借着月光昂首仰望着那只红凤,他的身影被月亮拉得极长,在白玉砖门上斜成两段。

      夜风很凉,像是尘世的秋风。
      红凤远去,宋霁璟凝视着那轮明月,眼眶有些发烫。
      燕北的冬天是漫天的雪,下得胆战心惊,下得再也看不见世上的风花雪月,什么爱恨情仇,都会泯灭在燕北的大雪中。
      天都没有这样一场雪,夜里,他的爱,他的恨,被这月光无限放大,像是他本就拥有的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璟王。”
      宋霁璟抽了抽鼻子,转身颔首。一持灯小仙笑眯眯地站在宋霁璟身后,顺着眼弓身:“天帝已等候多时,请璟王随我来。”

      黎明时分,宋霁璟站在了始元殿殿门前,顿住脚步,在前门领路的小仙已经停住步子,转身候在了门边。
      殿门大开,宋霁璟站在正中央,怔怔地看向殿内乾坤台前的天帝。
      自己装晕装了这么久,早就有了欺君的罪过,天帝这时候才来问罪,宋霁璟反而毫无愧意,心中满是胆战心惊。

      “陛下。”宋霁璟向着那道身影,欠身行礼。

      天帝侧身,回头望了他一眼,允他进门。

      “何时醒的?”

      宋霁璟进了门,立在乾坤台边,颔首:“一早便醒了,奈何身子太弱,还需白玉莲润养,也就没……”

      “我的白玉莲,耗枯了一枝,这是以往始元殿从未有过的事情。”天帝侧身看向他,打断他的话。

      宋霁璟闻言淡淡一笑,道:“若莲不枯,陛下只是看看就走,还会对长宁说这些话吗?”

      天帝久久凝视着他:“长宁太过聪慧,你大概也应猜到了我唤你至此的目的。”

      宋霁璟脸上笑意不减,姣好的唇齿微微张开,仰着头苦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臣,不知。”

      天帝轻笑一声,忽然提高嗓音:“你是不知还是不敢知?”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天都始元殿。

      始元殿是什么地方?
      始元殿是安置十六仙神识的地方,又东至西,分了十六个比人高的的探窗,每个探窗上都置有一尊神像,分别对应一至十六仙。
      十六仙至今下落不明,现在能够在始元殿中出现的,应是十五位金仙。

      始元殿是什么地方,宋霁璟心知肚明他沉默着,面对天帝的问题他不做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帝的眼睛,一寸一寸地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转动目光,直到天帝对着自己说了一句:“跟上。”

      宋霁璟从容地迈开步子,尽管在天帝看来这些步子早已足够狼狈,他十分拙劣地遮掩着内心的不安,但欲盖弥彰。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他大概猜到了,想以此让天帝停住他的脚步,但喉头哽咽,他张不开嘴,他的脚步被前人吸引,甚至拖拽向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到了始元殿的最北段,这是第一金仙的探窗。

      天帝的脚步停在他面前,与第一金仙的探窗离着不远,宋霁璟这才停住脚步,定在原地,蓦然抬头。

      天帝的声音传进耳中。

      “你漂泊尘世太久,恐是灵气殆尽,毁了几年的修为。”

      月光透过第一金仙的窗棂照进始元殿,照得宋霁璟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抿唇,听见天帝接着说道:“长宁,你走过去吧,从东至西,你会解脱的。”

      宋霁璟凝视着第一金仙的神像的脸庞,他的心高高悬起。
      “长宁不知,何为解脱?”

      无人应答,宋霁璟回头,发现天帝早已消失不见,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唯余下一瓣雪白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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