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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在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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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人皆不知的九孔门外,裴岩与龚时已在那跪了整整九个长夜。
天帝有旨,璟不归,不起。
夜晚的冷气里有着玉兰混合的竹香,裴岩抬眼望了一眼月亮,深吸了一口气。
身旁的龚时提早自己两日跪在这,他自燕北而归,说自己等不到骅南也救不了璟王,要到金殿去搬救兵。龚时领着自己东拼西凑的一行人一路闯闯荡荡,还未离开仙界便被一乘云小仙拦路,他这才知道得知此消息的天帝发了怒。
裴岩跪在这,也是托他的福。骅南在尘世未归,他留的后手竟然偷跑回来了。他提着剑,站在九孔门内,看着跪在门外的龚时,冷声问:“扣押他们二人的是何人?”
龚时低着头,声音沉闷:“……我也不清楚。”
“骅南将你留在燕北,要你在外照应,你却先跑回来。龚时,就算是你有搬救兵的幌子,你仍旧是会被他杀头的逃兵。”
龚时扑通一声扑在地上,刚想开口说话,却闻一声悠远的鹿鸣传来,云雾四起,他低着头,听见了天帝沉稳的声音。
紧接着是裴岩膝头落下的闷响。
天帝的意思,就算是将他二人禁足于仙界了,璟不归,不起。
他们都想不明白,龚时找来的救兵在界屏外等了三天三日,没见龚时人影却听闻了被禁足一事,于是众人感慨一声,立即四散,钻进了天都大大小小的神窟窿里。
骅南托着宋霁璟那薄如脆纸的身子,将目光又落在了他瘦得狼狈的脸上,忍不住喃喃:“……璟王大人啊。”
你总是一意孤行,小孩子脾气,总带着九百匹马也拉不回的倔强脾气。
明明是少年仙尊,却总用布衣平民的草履东奔西走,叫自己四处碰壁头破血流。
我问你为何,您说这都是缘。
是缘,是愿,还是怨?
我看大人你明明是走进了渊。
十五仙以命搏命,十三仙以命易命。
你说是他们各有各的路。
月影当头,骅南空出一只手去摸自己腰上的剑,可是位置太靠后,够了两下都没够着,于是伸着胳膊去够宋霁璟的凛时剑,却一下就摸了空。
骅南嘴上正说着话,话头忽然一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是大人这经,能让你用什么都甘愿去碰得头破血流,我看这经是不念也罢,管他什…”
“……不对?”
骅南猛地探着脖子去扫视宋霁璟的周身,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人,您的凛时剑呢!!?”
他这才想起来,打自解柏给他从燕泊府送出来时,凛时剑便不在他身上。
虽是剑丢了,此刻万万不得有回去取的念头,他信得过解柏,却信不过府中的千百余只小鬼,还不知道那个魔头会不会杀个回马枪将他们抓回去,现下快点回天都才是正事。
骅南单不知,待宋霁璟醒来后见凛时剑不见了踪影,会不会一意孤行,执意再回到燕北去。
只得向前。
枯枝在黑蓝穹顶上显出冷硬的凌厉线条,分割苍穹。骅南被头顶一声厉叫惊住,下意识将宋霁璟搂的更紧,他僵着脖子抬头去看,见是一枝的黑压压的乌鸟。
乌鸟垂着头,用微红的眼睛注视着他们,骅南哑声骂了他们几句,将整枝的乌鸟骂飞,接着赶路。
……
由鬼气混结雾气形成的窥镜上,一群乌鸟背天而飞,猩光遮天。焰火高卷进夜风中,除火柴燃着发出的虚弱脆响外,帐中再无他声,静得可怕。贺殊途坐在座子里,靠在椅背上,冷眸看着窥镜中的动作亲密的两个人,手上摩挲着一把短匕,似笑非笑的。
镜中,骅南一根胳膊全搂在了宋霁璟的腰上,宋霁璟的头靠在骅南肩头,随着骅南的步子一晃一晃的。贺殊途见他病怏怏地闭着眼,就知道宋霁璟这几日又犯了相思病,眉头一皱,一手摸上眉间。
立在座旁的徐徇愣愣地盯着镜中的二人,不敢出声,他垂着头去瞥贺殊途的脸色,却出乎意料地没看到他想象中的样子。
“徐徇。”
徐徇一惊,忙应:“主上。”
贺殊途的指尖敲击着短匕后端的龙纹花痕,喉结上下一滚,语气平平:“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徐徇下意识吸气,没有说话。
贺殊途慢慢悠悠地,琢磨着自问自答:“憋久谁都想出去透口气,我关了他这么久,想把他长久地留在我的身边,可我忘了,他身上带着仙界天都的骨头。”
“我若能关住他,才是…”
“痴人说梦。”
徐徇没有料到贺殊途会这样说,自他认识贺殊途时,从小到大,他都是想要便要得到,何道人不会惯着孩子,贺殊途便会自己争取。
长大成人的贺殊途,似乎全部欲望都在宋霁璟身上。
徐徇自然不会信他的气话,自觉上前几步然后跪下:“恕解柏无心,我会替主上,将王妃追回,主上放心。”
贺殊途笑了:“这个称呼不错。”
这算是应了,徐徇起身,作状转身离开,却被贺殊途再次叫住,徐徇一愣,回头。
贺殊途凝思着,开口:“不必是你去。”
“去找到李珩骕,就说我身体抱恙,已在回府的路上了,接下来就由你伴他左右。”
“我会放他一些时间,让他尝尝自由的滋味。”
玄色外衣包裹贺殊途宽阔的肩背,他一步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嗓音便在夜风中淡去。
“徐徇,十五日后我们在天都见面。”
李珩骕的动作很快,野心很大,他先前在世子府周边布兵,又将府中上上下下全然插上了自己的军旗,换了自己的将士。李怀远年纪小,争不过李珩骕,于是便不觉这有什么不妥了,可今日李怀儒一到世子府,看见的竟是这番景象,不自知地一窒。
站在轮椅后的李珩骕轻轻一笑,手握上轮椅把手,推着李怀儒缓缓向前。
这双手明明是压在轮椅上,可李怀儒却觉得这双手压在了自己身上,他看向那个抱着猫笑得天真烂漫的李怀远,眼边闪过很多很多面印着“骕”字的殷色军旗,搭在轮椅边的手用力扣进手心。
轮椅在庭中停下,李怀儒抬眼,出声:“怀远。”
李怀远闻声,从房中跑出来,到他面前,嘴上不停:“我知道兄长的腿总疼,今夜兄长睡南屋下,暖和一些。”
李怀儒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李怀远迷茫地对上兄长的眼神,觉得他眼神十分沉重,异样悲凄。
李怀远:“怎么了?”
李怀儒还是觉得自己不该用这么凶的眼神看他,于是垂下眼,叹声气:“你可想清楚,李珩殊不是好人,可你二叔也不是善茬。”
“生在天家,命数已定。但是你年纪尚轻,此刻是你自寻出路的时机,投靠二叔,兄长可以理解。”
李怀远呆了,站在他面前检索哥哥说的话,然后好一阵没说话,半晌,他喉咙里“咯噔”一声:“…我投靠李珩骕了?”
李珩骕知道,李怀儒的腿就是被李珩殊打断的,他的父亲也是被李珩殊毒杀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怀远没有理由不恨李珩殊。
恨让人记得长久。现在刀架在脖子上,李怀儒自然不会阻止李怀远自寻出路。
放眼九州,趁乱揭竿为旗的人不少,可他李珩骕有着最好的一支军队,何不是最好的出路呢?
一路坎坷。骅南用了好一阵子填补了体内的丹田亏空,他得一边顾着宋霁璟,两只胳膊箍着他别让他磕着碰着了,一边用微弱的灵气四处检索搜查,提防四周。
骅南从没觉得一段路能让他走得这般坎坷,一颗石子也能让他脚步跌跄。
最后,神识引领,拉着他迈进了仙界。
骅南一头热汗,被仙界的沐尘冲得发懵,只余身骨寒。骅南仰起头,细细辨认周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生怕走错了地方。他们周身迅速穿行着各色仙人,几片浮云撞上二人后迅速四散。
天很蓝,只有风有些许冷意。
“大人…我们到家了,”骅南将宋霁璟驮在肩上,眼眶发热,却空不出手擦泪,哑声,“大人我想哭…”
肩头的宋霁璟,紧皱的眉缓缓舒展,无声地抽噎了一下。
此时的九孔门前,二人仍跪在地上,脾气叫他莫得差不多了,龚时脾气服帖得简直能贴在地上,裴岩则是郁郁寡欢,直到听见了九孔门内传来一阵低沉、绵长的钟鸣。
二十四钟长鸣,长宁归。
裴岩迷茫地站起身,酸腿撑着沉重的身子,他不解钟鸣其意,以为天帝终于认为这场“闹剧”可以到此结束了,所以才允许二人起身。
于是他躬身向着那钟声,向着那九孔门内,作揖行礼。
“谢陛下隆…”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话。
“骅将军!”
裴岩呼吸一窒,回身循声望去,顺着龚时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不远处那个步履踟蹰的青年,又看见他肩上的病恹的人,瞳孔骤然一缩。
龚时惊呼的那一声,骅南也一定听到了,他抬头看向九孔门前两个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模模糊糊地嚅嗫出一句,裴岩。
他在裴岩将他抱在怀里的那一瞬松了劲,龚时扶住了宋霁璟,钟声停了,九孔门前忽然就出现了一个极净。裴岩呼吸急促,摸了摸骅南发热的脸颊,心中发紧。
极净走近他们,带着天帝的旨意,声音微扬:“陛下有旨,令长宁以及骅将军,进殿养伤。”
住进了彩莲阁,宋霁璟的心在浮沉。一池彩莲环绕他的四肢,他肉身浮在水上,冷青的血管盘虬在薄皮下。肤色几乎要和白莲融为一体,他一根胳膊曲起,圈揽脸旁一枝白莲,乌发在碧莹莹的池水中散开,发根圈在每根墨绿色茎根上。
莲池养神,宋霁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他最初是一位老妇人点在草屋香炉里,一根细香后的小神仙,香烬摞到了香腰。老妇人将碎发别在了耳后,面朝着这几根香跪下,虔诚地求平安。
尘世的这些心愿简直让宋霁璟听得耳朵起茧,于是他打了个哈欠,半阖着眼听着老妇人接下来的的语词。
老妇人声音很低,宋霁璟听出来她有一位在外作战的儿子,年十四,上年夏末秋初离家,不知身居何方,不知生死现状。他已八十有六,膝下唯有一子,是她从弃婴塔中抱出来的孩子。
宋霁璟终于睁开眼,拨开头顶那截香灰,一头便恰好搭在了身旁另一根香头上,唤那妇人抬头看一眼这搭桥香,嘴里念着的语词就猛地断了线。宋霁璟朗笑一声,随飘远的香烟飞出草屋木檐,去寻那个远行的少年。
这一世,他保佑这位勇敢坚韧的少年,在疆场厮杀,即是战败城破,他握住了将领的长剑上的红缨,让他免死于此。此后四年,少年被封为红缨将军,威望一时。
只是草屋不在,搭桥香也埋在了香烬中,待边疆安定,少年不再少年,红缨将军顺着儿时的土路,找到了那座半塌的草屋,跨坐在马上沉默良久,眼神沉重。
半晌,红缨将军下马,对着草屋废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
宋霁璟坐在他拴马的那棵歪脖子树上,红缨将军看不见他,他便盯着他跪伏的身影,心口发热,想起了自己离开草屋的那夜,忽然就觉得自己愧对了那位妇人。
红缨将军缓缓将拴马的缰绳解下,踩着金虎蹬上马,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将目光移向这棵歪脖子树上,对上宋霁璟的淡色瞳眸。
宋霁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即便是红缨将军并不能看不见自己,他还是冲着这位少年将军,微微一笑。
此去经年,当宋霁璟乘云眺望照阳时,他决定再保这位红缨将军一世。
第二世,穿云穿雪,他化作昆仑神地的一只青鸟,在羽翼未丰的日夜,在茫茫昆仑雪山上寻找点点生灵。
三百年,昆仑神地的上空高悬赤日。这赤日灼烧青鸟的羽翼,让他日渐羽翼丰满,飞得更高更远,最后让他在山巅的细缝中,将一颗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落下的种子,从雪地里轻轻地,衔在喙尖。
青鸟想给这粒昆仑的种子寻一处润土,可昆仑千丈,万年积雪,何处曾有一处润土?
所以青鸟带着这颗种子,与他一同漂泊了数千年数万年,待到那终结生命的赤日再一次将他的羽翼融化。
三千年,青鸟殆尽,他的神识带着种子自在随风,种子攀附着青鸟的骸骨,在昆仑神地的最南端、两座矮山之间的山谷间生根,发芽。
这两座矮山,名曰骤山。
第三世,则是宋霁璟的今生。
先元十七年三月十六,江南清潜门内传出婴儿明亮的啼声,取名宋霁璟,此后人生多辗转,多趑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