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绚烂》蝉响椿不语

1、第一章

　　仲夏夜晚，天空一片漆黑，地面却亮如白昼。
　　漆黑的天幕倒挂着透明的丝线，丝线的质地很奇怪，像静止的水柱，在触碰到林逍牧的瞬间，就像受了惊吓似地发出荧光。少年拉着林逍牧的手，奔跑着。在不远处，一群散乱黑影似乎受到了丝线的指引，汇聚成一股，往林逍牧的方向涌去。恐惧像附骨之蛆一样将她裹挟。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少年的体力似乎也快到极限，但他还是紧紧握住林逍牧的手。当有意识的时候，林逍牧就已经在这里了，林逍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又要逃到哪里去。
　　然而下一刻，林逍牧如坠冰窟，因为他们的面前是一片断崖，断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身后的黑影马上就要追上来了。少年的手微微发抖，他转过身来将林逍牧紧紧拥入怀中，用近乎绝望的声音温柔地说：“逍牧，谢谢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的声音哽咽而喑哑。
　　随即少年抽出一把利刃用力刺向自己的手腕！林逍牧条件反射般要去阻挡，却已经来不及，然而从被刺穿的手腕处竟然显现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羽衣，少年飞速将它取下来，套在林逍牧身上。身后的黑影离他们只有五步之遥，少年将林逍牧用力一推。
　　林逍牧从山崖上坠落，少年凝视着她，无数黑影从地面剥离，变成立体的人，他们纷纷拿起手中的利刃，刺穿少年的心脏，血液沿着刀刃从他的心脏里涌出。
　　林逍牧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血液都凝固了，如果他没有把那件能抵挡攻击的羽衣给我...她忘记了自己正在坠落，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可能来临的粉身碎骨，胸口仿佛也被刺穿一样传来阵阵钝痛，翻滚的悲意从涌出，让眼前的一切模糊一片。
　　林逍牧倏地睁开眼睛，心脏的钝痛和坠落的感觉还没有消退，她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她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同学闹成一片。现在是第二节课的课间。因为周一下雨，升旗仪式和国旗下的讲话取消了，林逍牧用眼保健操的时间充分酝酿好睡意，一下课就直接睡了过去，没想到短短十五分钟的大课间，她竟然能够进入深度睡眠，还做了一个恶梦。
　　林逍牧今年高一，从县城考到东川市一中的喜悦在开学第一天就从正无穷降到负无穷。原来班级倒数是这种滋味，原来听课像听天书是这种感觉。
　　林逍牧仿佛是跳过了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直接被丢到了社会主义现代化社会里的原始人。这大半个学期她几乎都是学到半夜才睡，天没亮起床学习，才从班级倒数，前进了十名。这让她对自己在高一结束之后到达班级中下游这个光辉灿烂的目标充满着希望。
　　而且好在班级的同学们都很温柔，不会讥讽吊车尾的努力。
　　但林逍牧和同学们还是隔着一堵透明的墙，因为她没办法参与她们一次可能会花掉林逍牧一星期伙食费的密室逃脱，因为学习已经占据掉她全部的心力，她已经分不出时间去了解刚刚出的番剧，而且林逍牧敏感地意识到如果她因为某个名词而露出困惑的神色，会立马把对话变得索然无味。“不会以后回忆起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白吧。”
　　林逍牧偶尔会有一些失落，不过她还是很擅长独处的，而且写日记，或者是学着《小王子》在图书馆的天台外面看日落确实能让她变开心一点。
　　“逍牧，化学笔记借我看一下。”童翎说着就打算伸手去够林逍牧的书。
　　童翎是林逍牧的同桌，她看起来稚气未脱，是一个性格不羁行动如风的人，林逍牧有时候和她结伴去上厕所，看着童翎来回一路打招呼的阵仗还是很震撼的。童翎很喜欢和林逍牧借笔记，因为林逍牧字迹工整，几乎不会错过老师上课的所有重点，她偶尔上课的时候走神或者打盹，下课就得靠林逍牧的笔记拯救一下。
　　当童翎看见林逍牧被浸湿的笔记本的时候还是足足震惊了三秒钟“这哈喇子流得，得糊她一脸吧。”然后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抓住林逍牧回头得瞬间，拍照留念一气呵成。一想到多年之后林逍牧看到这张丑照羞愤不已得表情童翎就乐不可支。
　　但在童翎看见林逍牧照片的瞬间愣了一下，林逍牧竟然哭了。手机相册里的少女清秀单薄，即便是厚厚的刘海也没能完全遮掩住她坚毅明亮的眼睛，却仿佛经历了所有的悲伤。
　　童翎恶作剧的心情立马烟消云散：“逍牧，你怎么了？”
　　“我吗？我没事呀。”林逍牧迷迷糊糊地回答，在看见童翎拿手机拍了自己满脸泪痕照片的瞬间，尴尬和窘迫让她灵台一片清明。
　　林逍牧深呼吸了几口才抑制住扑上去夺手机的冲动，因为童翎绝对是一个你越恼她越乐呵，并且热衷于“你来抢呀，哈哈，你抢不到。”这种你追我赶游戏的人。
　　于是林逍牧强撑冷静地说：“童翎，把照片删了吧，留着照片你什么都得不到，但删了照片你能得到我的笔记。”
　　童翎看到林逍牧不删照片决不罢休的认真表情，将“留着照片我可以得到快乐。”这句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林逍牧盯着童翎把相册和回收站里的照片都删了之后才放下心来。
　　奇怪的是被删除的照片里明明有这样的画面，在窗外，列着一大群形容枯槁的人，用黑洞洞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林逍牧。但她们两个，包括班级里的人似乎都看不见。
　　林逍牧好像感受到了谁的视线一般转过头，但窗外什么人都没有。微风拂面，有一瞬间，林逍牧好像在窗户玻璃的反光上看见自己的额头上有一个火焰形状的图腾发着银白色的光！！
　　然而当林逍牧定睛一看，却发现额头上什么都没有。“童翎，你看看我的额头。”
　　童翎看着林逍牧的额头十分困惑：“你怎么啦？”
　　林逍牧赶忙问：“你看到什么没有？”
　　“就，你的额头。”童翎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林逍牧松了一口气：“没事，可能是前一阵子熬夜的，有一点疑神疑鬼的。”林逍牧改变了晚上熬夜的计划决定要补补觉。但疑虑还是像藤曼一样缠绕着她，“我是出现幻视了吗?”因为想到如果真的是这样要去医院做这种检查，然后可能还要花好多好多钱和时间治病，林逍牧就决定强行打散了这个念头，先自欺欺人一段时间，毕竟以前也经历过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好像不去管就渐渐好了。
　　明明都是一样的声音，但下课的铃声就是莫名比上课铃声来着悦耳动听。尤其是象征一天结束的晚自习下课。学生三五成群从学校里涌出来，一时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林逍牧的家离学校有点远，需要坐45分钟公交，她像往常一样，独自穿过公园，准备在去公交站点等回家的末班车。
　　一轮毛月亮悬挂在空中，不知是不是因为初秋健康公园已经浸透了一点凉意，路上夜跑的人都少了许多。林逍牧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小男孩走来，他穿着校服，看样式应该是隔壁附小的学生，只见他垂着头，似乎很苦恼地摆弄着手里的电话手表。
　　这个点还在公园里，他是离家出走还是迷路了？林逍牧暗暗思忖，犹豫要不要上去问一问他的情况帮忙联系一下他的爸妈。
　　在小男孩的眼前俨然有一个没有井盖的下水道井口，井口四周被禁戒线围了起来，还有一个偌大的提示牌立在前头，但小男孩似乎完全把注意力放在手表上，以至于对眼前的路况毫无察觉，而警界线又比他的个头高，拦不住他。
　　林逍牧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狂奔起来，对着小男孩地方向大喊道：“小心前面。”
　　然而却只是引来路人奇异的目光，小男孩对此浑然不觉。
　　小男孩的一只脚就已经放在没有井盖的下水道井口上了，眼见就要踏空摔下去。小男孩猛然惊觉，重力却将他狠狠地往下拽，旁边路过的顶着一头泰迪卷的阿姨仿佛视而不见地和他擦身而过。
　　林逍牧猛地冲了上去，一把捞住了小男孩，林逍牧护着小男孩让自己的手肘着地，她们两个重重摔在地上，手肘传来的剧痛让林逍牧僵在原地几秒，说不出话来。
　　小男孩抬起头来看向林逍牧眼神惊魂未定，他惊慌地说：“谢谢姐姐，自投罗网。”
　　惊慌褪去，小男孩像是遏制不住喜悦一般狂笑不止，眼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一股冷意倏地顺着林逍牧地脊背刺入林逍牧的大脑，下一瞬间，小男孩的五官仿佛溶解了在他的脸上，暗红色仿佛晕开的墨从他的脸上蔓延开，深蓝发黑的血管虬结其间，他的双手仿佛蛇信子一样将林逍牧紧紧缠绕，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随着皮肤触碰到粘腻暗红色表面的瞬间在林逍牧的身上炸开，她还来不及挣扎，一股陈腐的腥臭扑面而来，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与此同时林逍牧额头见图腾亮了起来，发出的荧光仿佛在保护她免受毒气的侵蚀。
　　只见路上突兀地伫立着一张巨大女人的脸，她的脸色蜡白，嘴角似乎仿佛有一些腐烂，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精光，林逍牧正被她的舌头缠绕着。路上的行人全都消失了。
　　尖叫卡在林逍牧的喉咙里出不来，林逍牧逐渐意识朦胧“这不会又是一个梦吧，还是我，真的要死了。”死亡这种事情有时候真的遥远地像一个梦境。
　　就在这时，一根极细的丝线划过，舌头被切断，断面上黑气缭绕。林逍牧在摆脱舌头缠绕，她感受到新鲜空气涌了进来，然而下一瞬间两只枯手将林逍牧环抱住，从那张女人脸里拖了出来。
　　“得救了吗？！”，但当林逍牧看清自己背后人的模样，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个人看起来形容枯槁，黑色的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睛，在他的眼角有一个倒三角的伤疤，他身上仿佛有线穿过，动作不自然地像一个提线木偶的傀儡，林逍牧不知道的是这个傀儡就是是白天在窗户外盯着林逍牧的那群人。
　　新鲜的空气让林逍牧清醒过来，她看见七八个傀儡和女人脸厮打起来，他们相互吞噬，撕咬，用最原始的方式肉搏。她费力挣扎起来，绑着她的傀儡却随着她的挣扎越勒越进，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讥讽她的不自量力。
　　忽然，林逍牧似乎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流淌进她的四肢百骸，她额头的光亮熠熠生辉，她用力一推，竟然将傀儡的手臂推出去半分，和女人脸厮杀的傀儡似乎发现了这里的异常，他双手一挥两根极细的丝线从他的指尖穿出，竟是朝着林逍牧的眼睛直射过来。
　　这个异变来得太快了！林逍牧甚至都来不及闭眼。然后思绪却高速飞转“这个细线会不会刺穿我的大脑，我会不会被制成像傀儡一样的存在，好可怕！！！”
　　惊惧地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就在丝线距离林逍牧只有一毫米的距离的时候忽然止住。
　　只见丝线上凝出细细的霜花。
　　林逍牧感觉到四周的温度急剧下降，她甚至能看见呼气时的白雾。
　　在前方厮打的女人脸和傀儡似乎警觉地双双停下动作，下一刻，几道剑刃飞来，几乎是贴着逍牧直直刺向傀儡的要害，将傀儡削成几道残片。林逍牧惊魂未定，下一瞬间他看见一个少年手持一把发着寒光的利刃挡在了她和女人脸之间。
　　这个少年长得极其俊秀，然而他的双眼却十分冷清疏离，像世界上所有的凡尘都无法捕捉到他的目光半分。
　　在看见这个少年的瞬间，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在林逍牧的身体里弥漫开，这是一种莫名的喜悦，直接没过她的指尖发梢，将她严密地包裹其中，甚至压过了翻涌如惊涛骇浪的恐惧。
　　少年在看见她的瞬间似乎也有一点愣神，几股丝线以林逍牧和少年为圆心从四面八方刺向来，少年左手一挥，似有寒光闪烁，丝线像被什么拽住一样凝在半空中。然而下一波丝线攻击接踵而至。
　　少年已经来不及带着林逍牧闪躲，竟是硬生生挡在林逍牧的面前。只见丝线穿过少年的左腿，仿佛游蛇一般钻了进去。少年眼神一凛，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迅速将丝线拽了出来，丝线上面的倒刺带出了少年的血肉，少年的左腿瞬间血红一片。这种生吞活剥的痛苦只是让少年微微皱眉，他的脸色苍白了几分，却似乎并不以为意。
　　涌过来的血气让林逍牧忽然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她费力用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至于躺倒下去。少年转过身看向林逍牧，左手用力一挥，手中的剑朝林逍牧刺来，林逍牧瞳孔瞬间放大。
　　只见剑直直刺在林逍牧前面的地面上，林逍牧四周仿佛出现了一层发着荧光的透明薄膜，刺向林逍牧的丝线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被反弹了出去。
　　少年双手做出很复杂的动作，仿佛在结印，那群傀儡和女人脸身上仿佛出现了水晶一样的冰柱它们被层层包裹动弹不得。接着少年的眼中好像出现了寒光，他念了一句咒语，傀儡和女人脸随着包裹它们的冰晶崩裂，变成齑粉消散在夜空中。
　　林逍牧愣在原地，明明是一场残酷的厮杀，眼前的画面竟然有一种凌冽的美感，月光下的少年，在银色的幕布下向她缓缓走来。
　　“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少年的声音清透好听。
　　“没..没事。”林逍牧艰难道，少年身上的血腥味太浓烈了，林逍牧感觉到一阵心悸，身上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一样，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林逍牧记得她小时候是不晕血的，直到初中的时候看见同桌流鼻血，她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了。
　　“我一定要忍住，绝对不能吐出来，深呼吸，坚定意志。”因为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社交小常识此刻成为林逍牧的精神支柱。
　　少年看见林逍牧脸色苍白，似乎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少年探身过来，打算扶林逍牧起来：“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受伤，就是...有点晕血。”林逍牧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林逍牧在心里默念，“我一定要坚持住。”
　　林逍牧大部分时候都希望周围的人把她当成空气，来避免尴尬的社交，她真的很少很少这么产生这么强烈的想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的念头。
　　然而许多事物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就比如此刻
　　但林逍牧用她最后的力气，冲到一旁吐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