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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165 小嘴儿齁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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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四)
潇池终于斗胆言至“瓜蔓抄”,说完就小心望了寇湄。
寇湄闻言稍怔,却很快复了神色。“听过?听过如何,不听过又如何?”她侧首望回潇池,倒显几分兴致。
这回轮到潇池没了话。……如何?不过听她口气,怕是听过。那么……
“小姐见过这位老先生?”潇池小心选着措词,语调轻柔,寇湄却“噗嗤”笑了,将他打断了。
“甚么‘老先生’。绕恁些弯子。这一点破事,还需向个说书先儿打听?整一条钞库街,谁不知道我家一点烂账?嚼烂了舌头的。”
寇湄说时笑语盈盈,倒将潇池说得愣怔。他还没绕过弯,寇湄先已笑道:“行了,要说便直说罢。不过是祖上给人抄了,罚没为奴罢了。何况——”寇湄边说手上还给潇池续了茶,“——何况那也不叫作瓜蔓抄。瓜蔓是别家,姓晟,我们不是。”说着又笑了。
她将茶盅递与潇池,神情全似随意,潇池心中暗惊,小心接过。“小姐祖上故事,夫人都与小姐讲过……”
寇湄噗嗤直笑,道:“何用母亲来讲,哪一个酒宴上不提几句?末了滴一两滴眼泪下去,算作怜赏。从前他们见了我母亲哭,后来见了我大姊姊哭,见我二姊姊也哭——如今你又见了我,”
寇湄抬头一笑,一双细秀的眼睛就从高处笑垂下眸子对着潇池,秀巧的唇边勾起一抹嘲弄。“如今你又来对着我哭了。是了,我自打身世起,就是天下第一可怜的了。”
潇池惶恐,立刻作下揖来,“潇池何敢,妄谈过往,造次了。”
寇湄不答,细指尖揉了帕子,咬牙笑对了他,一旁侍儿也笑,一会儿寇湄使个眼色,几个侍儿默默放下帘子,下了窗牖。
画舫早不知行在何处,窗边一片幽暗,早没了灯火。
潇池就不敢开口。原本欲探常愈之事,谁知话头走偏,反触了禁忌,倒不好接口了。
“你……”不意寇湄倒有谈兴,语似随意,主动道:“便有些同情……也不打紧的。我晓得,男子,对女子、自来,用了情,是会有些怜意的……不打紧……我……我不介意。”
寇湄说时就自红了脸颊,将潇池立时说得大窘,一口茶几乎喷出,面色通红。他急切就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如何能直白拒绝,一时间坐立不得,身上竟有些颤抖起来,手几乎握不住茶盅。
“我、我……”潇池反复措辞,还出不得口,寇湄忽然又续续低声道:“我……第一次听人说,还是三老爷。那时……他讲了许多,说我的祖上……被人挂在城头上……”
潇池一惊,寇湄又道:
“那时甚么都不懂。姊姊、母亲都听得流泪,可我……我晓得那是自家的事,可是我……”寇湄话音顿住,怔一回,潇池就看了她,她又笑道:“那时总觉得那是旧事,老早前的,早不相干,同别人家的事是一样的了。不晓得姊姊为甚么还要哭。”她一笑,“那时还想,这大约是教坊手段,只要姊姊说一声哭,随时都能下泪。”
“……以后我也要练……”
寇湄嫣然含笑,潇池却被说得心头寸裂,全不知如何安慰,寇湄忽然滴下一滴泪,却揩了,笑道:
“如今却不用练了,湄儿想哭,随时也能哭出来的。可见湄儿天赋不浅。”
说着潇池大不能忍,立时垂下泪来,眼眶红了一片。寇湄望他一眼,笑道:
“奴还曾想,若当真如他们所说,奴的祖上是位贞烈御史,奴便也忝列,算得一位闺阁小姐罢?”
潇池立刻点头,寇湄又笑道:“那么这一身嗔嗔喜喜的本事,是天生?还是习染?若是目染也则罢了,若是天生……”寇湄低头微笑,“假若当年无事,安心作个小姐,这一身本事又使给谁人看呢?再若传出去,谁家小姐一身旧院习气,嗔嗔喜喜,父兄颜面也算丢尽了。”
潇池听得难过,寇湄又道:“故而说……寇家女儿天生一段倡家本事,才会一早落入勾栏……”寇湄渐渐失去笑容,“难道天生注定寇氏一门为人奴婢,才会生出如此女儿,入籍便成头牌……”
寇湄说时目光怔怔全无表情,那一双眼睛里既无笑容,亦无悲伤,只是一片水光,潇池分明怀疑她含泪,却迟迟不见落下,一片盈盈闪闪,又仿佛只是堂中灯火所致。
两人都不说话,周围一片沉默。冷烛摇曳,微微爆过几闪灯花,又安静下来。潇池疯狂转着心思,寇湄揉了帕子,一会儿淡淡一笑,将头浅浅低下了。
——比母亲还差得远呢。
好端端当着客人说起这样没意思的话。寇湄心愧,手中帕子便起了褶皱。对面潇池总无动静,她就要转个话题,却转不过心思,几次欲言又止,半晌冲潇池笑笑。
潇池见她凄凄楚楚,几番表情变幻,却偏要掩上些笑影来。他愈发不忍,对面花魁却终于浮起笑容,就要说句“抱歉”,潇池去忽然站起来高声拦道:“不是的!”倒将寇湄吓了一跳。
潇池不等她反应,急忙道:“不是恁样的!女孩儿家天生活泼、语笑嫣然,尽是有的!不分衣冠家、教坊家,锦堂里、寒窗下,都是有的!那不过是女孩儿灵巧、性子活泼,怎能说是勾栏做派!衣冠人家也尽有的,不是甚么丢人的事,更不是甚么天注定的奴婢命……”
寇湄给他说得怔住,呆呆望了他,潇池红着脸,声音低下去,却接着道:“不单说娇俏……”
“便真妩媚些又如何?又干旁人甚么事了?夫妻和乐……张敞画眉,那都是极好的……人家夫君且不介意,何需旁人置喙!”潇池说到这里怯怯抬头,通红的脸上目光闪闪,盯住寇湄认真道:“小姐很好,性子很可爱,才不是甚么勾栏做派!便是生在衣冠人家也极好的,父兄母亲都会喜欢。我的小妹妹也同小姐一样的可爱的!”
寇湄心头一颤,待那人说完,耳后“嘭通”一声,一个烟花炸开,甚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