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魏氏之祸 ...
-
褚元容起来时,小公主还昏昏沉沉睡着没醒。
昨晚上前半夜她隔一会就探探褚元容额头,换条冰过水的布巾敷在她额头上,来来回回大半夜,倒真叫她给褚元容退了烧。
而褚元容躺了一整晚,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似的疼,正好趁着早起,抻抻筋骨,顺便想想对策。
这边福德润带着小喜子刚进门,房梁上头忽地飞出个缀着两点绿芒的黑影,直直奔着福德润扑上去。
福德润耳聪目明,抬手一挡反手一甩,宽大袖子就卷着那团黑影扔出好远。
“喵……”一声凄厉猫叫响起,再看那黑猫蹬着四腿躺在地上,已是气绝身亡。
福德润甩了甩袍袖,嫌恶道:“什么腌臜东西,都敢往本总管身前靠?”
褚元容闻声赶忙从内殿出来,正瞧见上福德润阴鸷狠厉的脸。
福德润也瞧见她,当即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
再看时褚元容还好端端站在那,除了有些狼狈虚弱。
福德润狠狠呸了一口,心道见了鬼了!
“芸蕙,是谁来了呀?”小公主惊醒从内殿跑出来。
褚元容说道:“是景安宫的福大总管,”
转脸瞧见福德润身后的小喜子抱着些东西,“大约是看冬寒来了,惠娘娘心疼公主,让福总管给您送过冬的物品来啦。”
福德润脸上僵了僵,小喜子怀里抱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不过一些不知放了多久发了绿霉的棉被,还有些没看住被老鼠咬的七零八落的碎布……
往日里这类东西丢到关石宫,这主仆二人都感恩戴德收下,今日怎的出了废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福德润心情不妙,那小婢子生龙活虎的模样更是让他心里震惊。经他手打发的宫女太监无数,就没哪个还能死而复生,还舞到眼前的。
他想到什么,忽而面色一转,笑盈盈道:“可不是嘛,天头冷了,惠娘娘记挂公主,特意让本总管送些过冬物资来,你好好收着,缺什么少什么派蕙姑娘知会我一声就成。”
小公主连连点头应了,“多谢福总管,多谢惠娘娘。”
“那本总管就先回了。”福德润让小喜子把一堆破烂东西放到桌上,便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褚元容关上屋门,只剩自己和小公主。
小公主见福德润走远,后怕着长呼口气,责怪褚元容:“蕙姐姐怎么能和那家伙这样说话?”
“有什么不对吗?”
小公主摇摇头,神情低落,“你我二人苟活于此,人人都可踩上一脚,你言语无状,难免让惠妃多心生疑。你若做了冒头草,被人害了可怎么是好?”
小公主还不知道,就算她谨慎又卑微地活着,真正的芸蕙也已经被人害死了。
而她,这么多年谨小慎微,不过是想活着,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好端端活着。
褚元容怔神,原来自己从那么小就已经这么委曲婉转了吗?
“别怕,有我保护你。”褚元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一定会的。”
**
褚元容给小公主裹好斗篷,前头带子打了个吉祥结。
各宫主子都拿出狐毛大氅来御寒保暖了,而元容公主还只穿着拿碎布拼接的单薄斗篷,好在当初的芸蕙心灵手巧,每处衔接自然融合,最终呈现的效果倒像是丝绒锦簇的百团花朵纹。
“方才我教给你的东西记住没有?”褚元容不放心的问。
元容公主点点头,自信满满,“魏才人待我最好,如今她有难,我拼了命也会帮她一把的。”
褚元容:“那就好,魏才人不得圣宠,却能时时念着咱们,在这偌大后宫,也就唯有她心思良善。”
褚元容记得,当年芸蕙落水溺亡后没几日,就传来魏才人娘家通敌卖国的消息,以致建武帝龙颜大怒,下令诛灭魏才人一家及其三族。
也是因魏氏落败,太子亲勋翊卫中郎将之位空缺,所以才会启用傅良翰,才会为了收拢控制他而将公主下嫁。
两年后,又真相大白,魏家乃是被人陷害屈死。
褚元容想,既然自己可以借她人身体重活一世,是不是可以扭转局势?
就算扭转不了最后局面,至少保下魏家官位,避免皇上启用傅良翰!
届时不用将小公主赐婚,往后的事也许就能通通避免了?
一路避过宫婢太监,回环小路穿来穿去,终是来到大临宫。
魏氏位居才人,等级低微,不够格拥有自己独立宫殿。
她和德妃同住大临宫,而这位德妃早些年风华正茂真真算得上宠冠后宫,后来色衰爱弛,便沉迷青灯古佛之道,每日诵经祈福,早晚奉香,虔诚得就差剃度出家了。
魏才人和德妃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个不爱世俗凡尘的人,倒是把日子过得与世无争,自得其乐。
褚元容让门侍通传一声,自己和小公主便立在廊下等候。
不到片刻,就有婢子挑帘子请二人进屋去。
眼下虽说正是初冬时节,也下过一场雪了,但总的来说寒气还不算太盛。
但魏才人的清馨居却已经炭盆烧得极其旺盛了,这本是不合内务府木炭供应规制的。
刚进屋子,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蒸的两人面色红润。
褚元容给小公主解下斗篷,在门口屏风外头驱散寒气,才进了里头。
魏才人迎上来,一把拉过小公主的小手,拽着人坐到热炕上。
小公主伸出去往暖烘烘的炕上摸了一把,恋恋不舍道:“才人屋里真暖和啊。”
魏才人摇头叹道:“还不是借了德妃娘娘的光,才比别的宫里多供了火炕木炭。”
德妃为建武帝生育三字一女,生小公主时月子里着了风,从此落下畏寒头痛的病症。
虽说皇帝对德妃没了原先的如火爱意,但敬重关切还是面面俱到,特地安排每年初冬就给大临宫供应足量的木炭取暖。
德妃有皇子傍身,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苛待?
而魏才人,曾伴驾冬狩,为了救遇刺的建武帝挨了一刀跌进冰水里,从那以后身体阴寒再不能生育。皇上顾念她的好,虽说不再怎么宠幸她,却也从未短缺过一应用度。
小公主到底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眼里的艳羡怎么也止不住。
褚元容知道她大致是忘了正事,于是在后头掩唇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小公主大梦初醒,悄咪咪回头看了褚元容一眼,才正色道:“不瞒才人,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
魏才人点点头,面带微笑:“什么事,你尽管说便是。”
小公主:“整个后宫只有才人您待我最好,时常到关石宫瞧我一瞧,给我送吃的穿的用的。我人微言轻,一直没途径报答恩情,只是昨晚上……”
她将褚元容教的东西学的有模有样,故意止住话头,引得魏才人好奇看来,复慢慢道:“您也知道,我母妃被冤打入冷宫那会我年纪还小,但也记得母妃之祸实因巫术陷害,后来母妃临去前告诉我,她祖上确有巫人,但是蛊术却早就失传了。”
魏才人挑了挑眉头,奇道:“这世上竟真有这种异能之人?”
小公主点头,“我母妃说我有巫人血脉,也有预知的能力。昨晚上忽做了梦,我原本不以为然,只是这梦事关才人,我不得不谨慎了。”
魏才人轻轻“哦?”了一声,心知能让身陷冷宫自顾不暇的褚元容主动找上门来,必定非比寻常。
小公主道:“梦中才人父兄被人陷害通敌卖国,被夷灭三族,就连才人自己也未能幸免。我不知道这梦境警示到底可不可信,但到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魏才人闻言先是震惊讶然,随后站起身来俯身下拜,盈盈欲泣:“多谢公主提示,我会去信给家父,让他彻查手下之人,但愿能化险为夷。公主大恩无以为报,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公主尽管开口。”
小公主却只管魏才人借了个人到关石宫。
褚元容二人离去后,魏才人坐在炕上还久久不能回神,婢子如兰将炭盆里快燃过的木炭挑了挑,复又加了一些进去,才撂了火钳。
如兰将热茶递到魏才人面前,忍不住问道:“才人当真信了那公主的话么?”
“我刚不是说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魏才人接了茶没喝只捂在手里,“左右不过让父亲查清楚手下人底细,有利无害。况且元容公主非必要不会和谁往来,当年她母妃的事闹得那么大,皇上也没真赐死了她娘俩,咱们能帮就帮点吧。”
**
入夜,褚元容和小公主早早用了些残羹剩饭,便相互依偎躺倒窄小低矮的破木床上。
身下铺的褥子已经分辨不出颜色,得亏白日里福德润打发来的那些破旧被子,晾晒一番勉强能铺盖保暖。
褚元容记得幼时母妃还在那会,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虽然被圈禁在关石一宫之地,就连一日三餐都得从门逢递进来,但是她没觉得苦过。
因为母妃会抱着她摇啊摇,唱好听的小调哄她睡觉。
母妃的声音特别温柔动听,那是年幼的元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后来母妃去了,关石宫只剩自己,也没人再拘着她不许踏出半步。
也有人按时送饭过来,不过总是些馊了的馒头米饭,臭了的面条馅饼,她也不敢挑剔,都老老实实吃了。
她很怕不全部吃光,以后就没人给送饭吃了。
她曾见过旁边被拘着的嫔妃整日哭笑打骂,摔碎小太监给她送饭的碗,后来褚元容就再没见到过给她送饭的人。
最后那个妃子永远离开了,冷宫就剩褚元容自己。
没人接她出去,她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但她还不想这样孤零零不明不白地死去,于是她选择别人给什么就接什么。
小公主蜷成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好冷,冻得她直抖,冰凉冰凉的手死死抓住褚元容胸前的衣襟。
“芸蕙,好冷……”
褚元容把小公主又往怀里揽了揽,用被子将人紧紧裹住后轻轻拍着人哄睡:“好点了没有?”
“嗯。”小公主牙齿打着颤应了一声,“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我也想要魏才人那样温暖的炭盆,想要厚厚的狐裘披风,想要香香的白米饭和肉,想要……”想要的不多,吃饱穿暖就行了。
小公主睡着了。
褚元容仍旧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头,黑暗中看不见她湿红的眼眶。
“会有的,元容会有天底下最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