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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换灵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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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似乎比以往来的都要早些,大前日立冬,昨个就洋洋洒洒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珠子。
都说瑞雪兆丰年,立冬的头场雪是个顶顶好的兆头,褚元容倚着呼呼灌风的窗栏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她支开窗格,只挑了条细小缝隙往外头瞄了一眼,瞧见外头银装素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琼枝玉叶,浩然一色,红墙白雪真真极美。
褚元容本想感叹一下雪中盛景,赋诗一首,不成句的词漫到嘴边又生生憋回去,褚元容摇摇脑袋,失了那乐天的心思。
大雪漫京城,山河犹在,斯人若梦;高墙围伫,落不进深宫困兽。
褚元容反手关紧窗子,过后愤愤地用劲往下拍了两拍。
此等宫城雪景,得贵人主子们穿棉衣披大氅,捧着手炉携着炭盆,冷梅枝下备上温得正好的美酒和刚出锅还冒热气的梅子糕,仆从前呼后拥挡了寒气,才能细细品味。
不然,多冷啊!
而冷宫宫女褚元容,眼下只想拿各类东西堵了漏风的门缝窗沿,不让烈烈寒风带着雪珠子闯进来。
小公主紧紧裹着一张破旧不堪的棉被,瑟瑟抖抖缩在榻上,一张小脸冻得红中透紫,紫中带黑,鼻下两道小清鼻涕就快过河淌进嘴里了。
小公主吸着鼻涕,大眼睛骨碌碌直转,里头好似汪了一泉清水,明亮又清透。
小公主可怜巴巴仰着小脑袋,“芸蕙姐姐,你冷不冷,要不要过来被窝里暖暖?”
褚元容抽着嘴角,嫌弃地望了小公主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磨磨蹭蹭走过来,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巾帕,连个绢布角都没有找到。
没法子,只得弯腰凑到小公主身前,不情不愿抬起胳膊拿自己袖口往那小脸上抹了一把,才算擦净了鼻涕。
褚元容直起身子,抱着手臂将四周打量良久,不一会轻轻叹息一声,摇着脑袋贴着床榻边沿坐下。
小公主被她唉声叹息吓了一跳,犹豫不决地扯了她的袖子:“芸蕙姐姐,你是不是饿了?没关系,等雪停了,咱们到后湖捉鱼来吃!天这么冷,水肯定结了冰,到时候咱一抓一个准。”
褚元容沉默一瞬,摇摇头,爱怜地摸了摸小公主乱糟糟的脑袋:“那等雪停了,咱俩摸鱼去。”
她重生回来一日了,这心里却始终不舒服。当时她的好夫君傅良翰起兵造反,亲手砍了皇帝脑袋悬挂宫门之上,又命人屠戮褚氏皇族,连带身为落魄冷宫公主的自己也一并杀了。
哪成想再一睁眼,又回到当初最落魄的冷宫。她还记得刚醒来浮在后湖水面,浑身都冻的僵硬,呛着水游到岸上,再后来凭着记忆回到关石宫,褚元容才知道自己重生了,却成了小公主身边的丫头芸蕙!而小公主仍旧是小时候的自己。
先前她亲身经历一切,现在她要带着小时候的自己再重新经历一遍。
想着这些,褚元容忍不住将小可怜公主捞进怀里:“好容容,你想不想出了这冷宫?”
小公主有些疑惑,以往问芸蕙这些,她都是惊怖地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千叮万嘱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怎的今日竟主动问起这个来了?
不过小公主没问原由,只老老实实点头,“想啊,做梦都想出去。”
褚元容点了点头,忍不住心疼起幼时的自己。
她四岁和母妃进了这座冷宫,七岁时便没了母妃,直到十六岁才被皇帝接出、赐婚赏给镇边候幼子傅良翰为妻,而后二十四岁被夫君亲手杀死,连带着腹中还未成型的孩儿一并赴了九泉之下。
这一生,可真真算得上苦难多灾了!
正想着,小公主怯怯开口道:“芸蕙姐姐,他们都说宫女到年纪是会放出宫的,等你二十五岁的时候,是不是也要离开我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二十五岁宫女放出宫?褚元容差点把这个忘了。
现在芸蕙二十二岁,小公主不到十五岁,若是能在皇帝赐婚之前把她送出冷宫,到时无论是宫外隐姓埋名还是草草一生,都能避了被杀身亡的短命局,届时自己二十五岁一到便按时出宫,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度过后半生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褚元容如是想着,暗沉眼底骤然一亮。
或许这就是改变死局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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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吃了些膳房送来的残羹冷饭,她吃的不多,勉强咬了几口馊了的素包子,就浑身没什么力气,央着要躺一会。
褚元容给她盖好被子,里里外外把被角掖的严实。
而后自己坐在一旁想些事情。
她这一趟重生猝不及防,小时候许多事情记得模糊不清,而现在又活成了芸蕙,脑子里更是多了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时常搅得她头痛欲裂。
褚元容独自坐了一会,转头瞧见小公主已经睡下,小脸上眉头紧紧蹙着,上齿咬着下唇,呼吸浅浅很是不安的模样。
她往前挪了挪,伸手在小公主肩头轻轻拍了拍,出声哼了首小时候母妃哄自己睡觉时才会唱的小调。
芸蕙声音本就柔美悦耳,而现在褚元容刻意压低轻缓了声音,于是没两下小公主就放松下来,真正睡熟了。
褚元容有些坐不住,她心里头闷得慌堵得慌,觉得有好多话堆在胸口没人倾诉,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哪都空落落得不安。
她蹑手蹑脚起身,穿上仍有些单薄的鞋袜,手脚放的又轻又缓,推门出去了。
外头雪已经停了,鞋子踩在上头咯吱咯吱直响,褚元容顺着厚厚的积雪一路踩过来,没一会就浸湿了鞋袜,脚底冰凉一片。
她不管不顾放开了踩雪,大笑着将一切不安惶恐抛诸脑后,此时此刻她只是褚元容,不是没人爱没人疼的冷宫公主,也不是谨小慎微的傅家夫人,不用担心饿死冷宫没人知晓,也不用操心府上白眼苛待。
褚元容蹲在地上,拢起一捧雪在手心里团捏成球,而后站起身狠狠砸在落光枝叶的大树上,随着她一记猛球砸下,满树的积雪纷纷洒洒落下来。
她就站在树下头不躲不避,仰头望着碎雪珠子灌进领口倒进后背,又凉又冷,但是让她无比清醒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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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这人双脚落在地上犹似止不住步子,一头撞进褚元容怀里,将人掀翻倒地,埋进雪地里。
褚元容胸口被那人撞的生疼,腹里更是翻江倒海似的想要呕出来。
只是她一直没吃进东西,并没有呕出来。
等她好不容易从雪地里头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积雪,不待斥责,就听那罪魁祸首先没鼻子没眼厉声呵斥:“哪来没眼没心东西,竟敢撞爷身上?”
褚元容愣住:“……”分明是你撞得我好吗?她气急败坏往那人脸上看,不由一惊。
福安侯顾昕?他大雪天来这做什么?
来人正是福安侯顾昕,小小年纪就封为一品侯爷,还能肆无忌惮大摇大摆随时在宫中行走不受阻拦,全因他是皇帝姐姐鸿镜长公主的独子,而驸马在七年前为国捐躯,长公主忧思成疾没多久也追随而去,偌大福安侯府就剩顾昕一个独苗。
皇帝怜惜心疼他,从小将顾昕养在身边,但国事繁忙却疏忽了对顾昕的教导指引,以至于他成了个无法无天、霸道横行的性子。
褚元容瞧着顾昕还没缓过神来,那人却是不容分说抬起一脚直接踹到褚元容肚子上,把人踹出好远,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亏得地上雪厚,不至于摔出毛病来,但顾昕实打实的一脚却把褚元容踹得半天动弹不得,埋在雪里有气出没气进。
这个该死的王八蛋!混账狗东西!
褚元容趴在雪里疼的说不出话,又气得浑身直颤,这个王八混蛋狗东西,年轻竟是这么个玩意?!
她分明记得,顾昕是个英勇洒脱、爱国忠义的将军,曾经亲自指挥柏西一战,那一战激烈凶险以少对多,最后仍旧大获全胜。而顾昕就是因为那场战事折了条腿瞎了只眼,落得个残废终生的下场。
后来他被皇帝养在宫里做了个逍遥侯爷,整日里研修兵书武籍,积极上进。傅良翰起兵谋反那日,顾昕更是拖着残躯亲自着甲披挂护卫在太圣宫门口,最终身死,那年他也不过二十八岁……
褚元容原本对他敬佩得紧,在她心中顾昕排得上头一号,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将领,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汉子,结果他高大的英雄形象被这一脚踹的稀碎。
褚元容咬牙切齿爬起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身旁的树干,勉强站着。
顾昕这才将人正面瞟了一眼,不由一惊,自己竟然动手打了个女人?
褚元容本不想生气,这么多年一直心如死灰、无悲无喜,她都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眼泪,没成想今天折在顾昕手里,眼泪控制不住的争相涌出,大滴大滴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不一会就满脸泪渍。
褚元容说不上自己是生气还疼的厉害,只是单纯觉得委屈,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人都能来欺负她,凭什么自己要承受一切,同样都是皇帝的女儿,为何自己就要落魄无助,冷宫里孤苦无依,没爹爱没娘疼?……
顾昕原是趾高气昂等着褚元容来磕头道歉,不料对方是个女孩子,还忽然哭的梨花带雨,虽然这丫头长相一般说不上漂亮,但眼含热泪的模样还是让顾昕心里头一颤。这混账却脱口而出道:“你撞到爷身上,还有脸哭?”
褚元容恶狠狠盯着顾昕,忽听对方说:“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大不了爷赏你银子!鬼知道是个女的,爷竟然动手打了个女的!娘的!呸!”
她愣了愣,目光落在顾昕英俊硬朗的脸上。
顾昕的嘴分明一动未动,这话不该是他说出来的。
褚元容试探道:“有银子了就不起了?福安侯忒拿人命不当回事,这事不管走到哪都是侯爷的责任。”
顾昕哂笑道:“怎么,你还要到皇帝舅舅那告我一状不成?”
‘她怎的知道爷要拿银子摆平她?见鬼!’
‘责任?好笑,爷打发个人谁敢管我,还他娘责任!’
‘小宫婢不知死活!’
这是……顾昕心里头想的?
褚元容忽然笑起来,自己竟能读到别人心中所想!
她微微垂着脑袋,脸上哭得泪水肆意,方才不觉,现在刺骨寒风一吹,立觉脸上紧巴着疼,又痒又刺,怕是冻坏了。
然而她这幅哭笑不得的样子看在顾昕眼里,只觉得奇丑无比。
“呕…”顾昕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