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看他》缰飞

1、战争

　　叶天的妈妈叶若玲是个寡妇，不仅是个寡妇，还是个风流的寡妇。
　　模样长得极为漂亮，身上那股傲艳的劲儿更加稀罕。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忙于鸡毛蒜皮，没功夫打理自己，而寡妇不管天不管地，就管自己开不开心，风韵犹存而又不拘小节。
　　她守着一个副食店，勾勾手指，就有人送钱来了。自从丈夫死了以后，寡妇的男人就没断过，一个赛过一个。她的信条是快乐一天是一天，有男人供着，容光焕发。
　　她对男人的态度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钓起来的鱼，如果还行，她就把鱼放在桶里；如果她看不上，她就甩甩杆子，把鱼给放了。
　　钓鱼的姿态随心所欲，也不强求，往往能成就一桩你情我愿的美事儿，但架不住有些鱼，非要往她的桶子里钻。
　　如果她在古侠当中，她就是一风流倜傥的侠女；放在现实生活中，她就成了一个荡-妇。
　　叶若玲倒是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平常小打小闹酸言酸语的受气，她也不放在心上；但她儿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小孩之间的恶意单纯而强烈，一个世俗而简单的由头就能群起攻之。
　　不过叶若玲也不在乎，因为她儿子她同样不放在心上。

　　叶天是个男孩儿，生他的时候叶若玲的丈夫已经死了。
　　坊间传闻叶天他亲爸爸还活着，死的那个不过是来接盘的。
　　叶天将信将疑，但也不怎么介意。
　　谁的种不都一样？他也不可能真去问他妈。
　　叶若玲有时候闲得无聊，会跟他讲讲他爹的事儿，不过翻来覆去差不离就是一个事情。
　　叶天在娘胎里的时候就爱动，尤其是他爹亲他的时候，他就跟能感知似的，只要他爹一亲叶若玲的肚皮，叶天就蹬腿，一亲，就蹬腿，常常把两位准父母逗得哈哈大笑。
　　每次叶若玲讲起这个事情就会笑，笑得淡淡的，眼神也很柔和。
　　叶天百听不厌，毋宁说是回忆他爹，不如说是贪恋叶若玲此时散发出的母性。

　　叶若玲对叶天持散养态度。
　　此散养非彼散养，此散养是介于“养”与“不养”之间，而非介于“散”与“不散”之间。
　　叶若玲母子俩住在打马街壶头巷3号楼，七十平方米，两室一厅搭一个小阳台，她家开的晓玲副食店就在楼下。
　　打马街这条街是老街，壶头巷里的楼也都是老楼，此街此楼已经屹立不倒数十年，附近是菜场，后面是老头老太热衷的街心公园，第一中心小学、大水广场、茶馆牌馆等也都挨着不远。

　　就像森林中能嗅到充沛的负氧离子，在这儿每天也能嗅到充沛的市井气息。
　　熙熙攘攘，鸡飞狗跳，一大早路上就开始摁喇叭，街心公园的早间广场舞开始启奏，第一中心小学的广播体操紧随其后。
　　叶天家住三楼，承上启下，同住一楼的还有梁老师一家和独居的王老头。
　　叶天的伙伴丁鸿运就住在他楼上。
　　丁鸿运是家中独子，外号丁小胖，调皮捣蛋，他妈性格泼辣，经常请丁小胖吃笋子炒腊肉。丁爸是政府的会计，丁妈在楼下卖烧饼，和晓玲副食店挨在一块。
　　两个妈互相看不顺眼，不过丁妈倒是对叶天多有照顾。

　　丁妈和叶若玲认识也有许多年头，两人闹得最凶时还打了一架，后来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就相看两厌地忍了。
　　叶若玲不是爱计较的人，但就丁妈的事儿她偏偏过不去。
　　当初那一架她没有打赢丁妈，丁妈卖烧饼得搓面揉面，干惯了粗活，两双手粗糙有力，臂膀粗圆，叶若玲哪是她的对手。
　　在那次两个女人的搏斗当中，丁妈扯着叶若玲的头发当众把她摁在地上，叶若玲当时穿着一件吊带碎花裙子，她的裙子在打斗时掀开了，叶若玲就想去拽下来，但丁妈硬是压得她动弹不得。
　　她是一个挺傲的女人，受不了这种折辱，所以一直记恨着丁妈。
　　平常买了烧饼再去晓玲副食店买副食，叶若玲都没什么好脸色；而早上丁妈倒水，也总是把水泼在晓玲副食店的门前。

　　这场架是丁妈先出的手，忍无可忍。
　　按理说其实也是她多管闲事了，但从情感角度上而言，丁妈打得十分仗义，打得大快人心，打得十分畅快。
　　但丁妈打叶若玲的原因并不像邻里邻居传的那么离谱。
　　坊间一共流传了三个版本，基本和叶若玲乱搞男女关系有关：叶若玲给丁妈带绿帽子啦，丁妈和叶若玲抢了同一个男人啦，丁妈看不惯叶若玲的勾三搭四啦......
　　——通通不是。

　　说来也奇怪，要是两个男人打了一架，大家生不出这些无端的猜测；要是两个女人打了一架，尤其其中一个还是风流的女人，那么她们打架的缘由就好像一定离不开男人似的。

　　有种邻居，虽然爱管闲事，但古道热肠，有时候嫌他们烦，嘴真碎，手真长；有时候却觉得他们真温暖，真可爱。丁妈就是这种人，并且还十分的开明与民主，对叶若玲找男人是一点芥蒂都没有的。
　　她觉得叶若玲一没当小三破坏人家家庭，二人家叶若玲的老公也死了，属于是正常恋爱。

　　叶若玲是在一个雨天搬到壶头巷的，头几天都是一个人住，后面她老公就跟着住过来了，两小夫妻的感情简直是蜜里调油，明眼人都看得出叶若玲脸上幸福的笑容。
　　她刚搬来的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把叶若玲浑身都给浇透了。
　　丁妈见一个女人自己在搬家，就收了摊子去帮忙。第二天，叶若玲还送了丁妈水果和牛奶，两人因此而结识。
　　叶若玲年轻时很瘦，怀孕吃了不少苦头，生下叶天之后身体也不好。丁妈对叶若玲颇有怜爱，经常做了饭给叶若玲送一份，两个女人有了关系蜜月期。
　　有人在背后嚼叶若玲舌根，说她老公死了没多久就找男人了，丁妈还帮叶若玲骂回去。

　　丁妈看不顺眼的是叶若玲养儿子的态度。

　　她老公死的那天晚上，也是一个雨天，也是下着瓢泼大雨，已经接近深秋，呼啸的风雨就像在鬼哭狼嚎。这个雨夜一家人本该在温暖的灯光下围坐在一起享受家庭的温暖。
　　叶若玲不知道为什么，挺着大肚子下楼招出租车。丁妈问她去干什么，她也不说，面无表情的，像丢了魂。找不到车，她就跑，跑得飞快，就跟疯了一样；丁妈正打算把她拽回来，她老公就追出去了，两人一边追一边吵架，期间叶若玲一直挣扎，不管不顾地跑过了人行道。
　　而一辆货车飞驰而过。
　　实在是太近了、太急了、雨势太大了、两个人太倒霉了。
　　家里出去了两个人，却只回来一个人。

　　这么折腾，叶天在他妈肚子里的肚子里都安然无恙。
　　过了两个月，正是寒冬腊月，叶天降生了。他一出生久久不哭，被护士用力拍了拍，才一嗓子嚎了出来，哭得很微弱。
　　叶若玲对这个孩子并不上心，自从她老公死了，她的心也跟着彻底死了一样，常常坐着发呆。丁妈曾经问过当时他俩吵架的原因，叶若玲也不说，问了就坐着流泪。丁妈怕她伤心过度，也不就问了。
　　丁妈怀丁小胖怀得很不容易，试过很多法子，才在快三十岁这年怀了丁小胖，这个儿子是她的心头宝。也因为自己生了孩子，母爱溢满，所以她对小孩特别喜欢，对叶天这种生下来没多久就没爹的孩子尤其关爱。
　　叶若玲奶水断得早，叶天很早就开始喝奶粉。
　　有天夜里叶天饿得哇哇大哭，哭声惊天动地，把楼上的丁妈给吵醒了，于是连忙下来看看，敲门敲了半天叶若玲才出来开门。
　　丁妈进门的时候叶天都没劲儿哭了。
　　丁妈找出奶粉给叶天兑上，看叶天瘦瘦小小的一团，秋天的夜里袜子也没穿上，蹬着赤脚，小嘴巴吸着奶嘴不停地吮，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轻轻“哦”了两声，转头问叶若玲：“你怎么不给孩子吃的呢？”
　　那时候叶若玲靠在门上，闻言有些茫然，随后说了句：“大半夜的。”
　　丁妈体恤叶若玲，也就没说什么，把叶天哄睡之后就走了。

　　叶若玲交了新男友，好像已经从丧夫的悲痛之中走出来了似的，丁妈为她高兴，但事情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叶若玲开始疯狂的找男人，并且根本不顾及任何的一切。
　　她男人来店里，两人在柜台打情骂俏，就往叶天的脖子上套了根麻绳，另一头拴在货架杆子上，叶天在走道里爬来爬去，爬到门口脖子被绳子扯了一下，他就往回爬。

　　丁妈看着直皱眉头，把叶天抱到自己店里，和丁小胖放一块儿。丁小胖饿了，丁妈顺手就把叶天给喂了；丁小胖的尿裤满了，丁妈也顺手把叶天的给换了。
　　叶天比丁小胖小半岁，眼睛骨碌碌转，看着很机灵，平常也不哭不闹，被丁小胖拿胖脚丫子蹬脸了还咯咯的笑。
　　丁妈把丁小胖的旧衣服拿给叶天穿，白天帮叶若玲照看着，晚上再给送回去。叶若玲提出要给丁妈报酬，被丁妈回绝了。
　　丁妈说照看叶天就是顺手的事儿。

　　这话没毛病，说得漂亮，懂人情，但她往往说完了还会扯两句别的，教育教育叶若玲，况且话的重点永远在“但是”之后。

　　丁妈会说：
　　但是你这个做妈的得承担起责任。
　　但是孩子这么小，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
　　但是你不能这，你不能那，你不能忘了你还是孩子的母亲，你的孩子还在嗷嗷待哺。
　　但是......
　　叶若玲笑了笑没接话。

作者有话说

　　∠( ?? 」∠)＿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