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噩梦 ...
-
特殊合金制成的墙壁上,绿色指示灯闪烁,门禁蛰伏着发出“嘀嘀”轻响。
铜墙铁壁般的封闭房间正中央,竖直放置着一张透明舱——
舱内挂着一个“人”。
那人面孔掩在金属面罩之下,束住颈部、胸腹、四肢的黑色锁链与镣铐泛出冰冷的金属光泽,苍白不似活人的皮肤被勒出一道道刺目淤青。
镣铐内侧附着几根留置针,深深刺入皮肤。针头接连十数根错综盘绕的软管,如活体触手一般规律地涌动着,一直蜿蜒至墙边盛装各色液体的几个透明缸体中。
惨白灯光下,舱内人干枯泛白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轻轻一抿。
下一瞬,监察仪器突然故障般疯狂跳出一个个异常数值。
——嘀嘀嘀嘀嘀!!
刺耳警报骤然响彻整栋建筑!
红色警戒灯束光影交辉,数十个研究员和军官鱼贯而入。
特制枪械转瞬上膛待命,黑漆漆的枪口直对舱体。白衣研究员们一拥而上,粗大针头快准狠刺破表皮,绿色药液推入血管,手术刀熟练划开刀痕与针眼斑驳的皮肤。
有条不紊的精准动作间透出几分难以遮掩的慌张,针尖的一滴液体不慎滴落地面。
“滋啦——”
一小缕白烟散在空中,防腐蚀地板还是被药液烧灼出一个浅浅的坑。
金属面罩下隐约传来模糊的呜咽,透明舱四周一张张脸庞冰冷如铁。
“……小心点!别看它的脸!”房间内慌乱几瞬,器械铿锵碰撞,交谈声愈发嘈杂急躁。
“……两倍剂量。”
“八百焦耳第二次!”
“三倍——”
……
……
“断肢平均直径四毫米,长度一厘米,恢复耗时……判定再生能力B级。”
“正在分析血液成分……”
透明舱内的挣扎逐渐变得微不可察。
几缕淡金色的柔软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又安静垂落至青筋隐约的白皙双足旁。
“已成功催眠。”
“实验体重新进入沉睡状态。”
哗啦——
咕噜。
耳边传来海面涌动的浪潮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四周愈来愈暗,它如以往每次短暂的梦醒一样,又一次重重沉入深海。海水争相涌入鼻腔,带来熟悉的窒息感,不见天光的海底如藤蔓死死缠住它……
*
温未彻粗喘着从噩梦中惊醒,猝不及防撞上一连几双紧张担忧的眼睛,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回家的地铁上睡着了。
晚上十点,车厢内不过零星五六个陌生乘客,都兴师动众围到了他身前。这也不算奇怪,毕竟,没几个人做噩梦会弄到浑身汗湿,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狼狈。
温未彻不习惯这样热情的关心,拨了下额间几缕微湿的头发,不大自在地朝几个乘客笑笑,解释自己只是梦魇了。
几人散去,车厢门即将关闭的蜂鸣提示声倏然响起。温未彻条件反射般蜷了下指尖,垂眼看向自己抽痛的右手尾指。
故障的照明灯在车顶扑朔着一闪一灭,车厢电视发出幽幽蓝光,主持人正一板一眼地播报晚间新闻。
昏暗车厢内,玻璃窗上现出温未彻微垂的侧脸。
那是一张十分平和普通的素净脸庞,五官平平无奇,唇角自然地弯起一点弧度,气质颇为温顺。
地铁窗外五光十色的广告牌一闪而过,玻璃窗上一瞬映出一张表情寡淡到有些违和的脸,看得邻座老奶奶不由一愣。
待她眨一眨眼转头再看,不由暗叹自己老花眼越发严重,这不就是普通邻家小孩招人疼的模样?
“……小朋友?”她连唤两声,温未彻才回过神,弯起眉眼,偏头看去。
老人不放心地觑了觑他发白的唇色,“真没事吗?刚刚怎么喊你都喊不醒,这梦魇得也太严重了……”
温未彻朝老人笑起来,语调是极讨长辈喜欢的那种乖巧:“没事,谢谢您。”
他是真的没事。这样无厘头的梦,他已经数不清梦到过多少回。
深海,浪潮,铺天盖地的黑暗与刺入骨髓般的剧痛。从梦魇中醒来,身体某些部位常常还会残留幻觉般的疼痛。
他曾经去看过几次学校的心理医生。医生问,是不是学习生活压力太大,精神状态过于紧张。
然而温未彻从孤儿院的久远记忆回想至今,脑海中关于压力或紧张的内容空空如也——不论是蹦极之类的极限运动,还是上个月刚刚结束的高考,都没能在他心中留下多大的波动。
后来,他就没再去过心理辅导室,也没再把这梦当回事。
还有两站地铁到家时,温未彻单肩挂上书包走到门前,两手揣进裤兜,斜倚着扶手等下地铁。
兜里的手机一晚上嗡嗡嗡震个不停,是年级群里在讨论这天下午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导会。
温未彻没参与群聊,他对自己的志愿填报不怎么上心。
事实上,他对整个世俗的生活都没有太多的期望与规划,不过是考出一份凑活的成绩,上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顺利毕业,然后到他资助人的公司去做一份能养活自己、回报资助的工作。
如此而已。
按高三一年来的成绩排名,国内前十的大学他都能去,只等填报前问一下监护人倾向哪一所,填上就好。
地铁减速驶入站台,车厢电视上最新一条新闻引得温未彻微微侧目。
“本台消息,昨日在我市郊区发现两具男性尸体,疑似被野生动物啃食致死。近年异变生物攻击市民现象频出,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少去偏僻山林等标有危险警示之处,避免发生意外。”
“……该类异兽极易辨认,如果您遇到危险,请尽力躲避,不要试图反击,并拨打下方求救电话……”
门的另一侧,两个等到站的女生正煞有介事地讨论着。
“我听我哥说,他们前阵子执勤的时候破天荒碰到了一次!普通手枪根本没用,幸亏攻击性不强,最后还是特别行动组的人赶过去才解决的……”
“怎么咱们市也有了?!”
“而且那些……异兽,怎么说,那长得已经不能算是正常动物的范畴了。”
“专家不是说深山野林的野兽发生了什么未知异变吗,长得怪一点也正常吧。”
其中一个女孩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低呼道:“长了好多只眼睛,好多只!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动物?”
“你说的这个我看营销号发过视频啊,假的吧……”
温未彻和两个女生前后脚下的地铁,一直到出站口都能隐约听到她们的一惊一乍。
他没太当真,只当乐子一样听。自从动物异变的事出现在大众视野,各种传闻,真真假假,层出不穷。所谓专家们的发言难以尽信,网络上流传的视频也几乎都是哗众取宠。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受那两个女生的影响,温未彻这天回家路上,竟然莫名觉得身后街道安静得有些诡异。
初夏的凉风从后背吹过,无端让人打了个寒颤。
他偏头从长街一端看向另一端,路灯孤零零亮着,一个行人也没有,道路两旁的高大树影摇晃着扭曲拉伸,像能吞噬人的巨盆大口。
温未彻裹着校服外套摇了下头,笑自己想象力丰富。
这天稍显异常的似乎不止回家的路,还有楼下的流浪猫窝。
放在平常,那两只他从小喂大的流浪猫早窜出来讨吃食,这会却迟迟没有动静。温未彻往小花园里走了两步,木板搭成的窝里突然窜出两道黑影,冲他龇牙咧嘴地哈气。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的,没有人。
不顾那两只孽子越发凶狠的声音,温未彻三两步踏进草丛间的砖石路,两只猫迟疑的哈气声梗在喉间,眨眼转换成轻飘飘的“嗷呜”。
温未彻被这变脸逗笑了,屈膝半蹲下身,将猫零食往前递。胖些那只花猫撒着欢扑上来吃,瘦的那只白猫绕着温未彻转了两圈,耸动着湿漉漉的鼻尖,喉底仍发出警惕的呜噜声。
温未彻屈指刮了刮白猫的下巴,轻声哄它:“怕什么?”
听到熟悉的嗓音,白猫终于半困惑半犹豫地喵呜一声,毛绒绒的脑袋亲昵地往温未彻手心里蹭。
等温未彻回到楼门前时,已经快十一点。
一层邻居家的窗户黑漆漆的,早熄了灯。月光从玻璃门外泄进来,将地砖照得盈盈发亮。
楼道里静悄悄的。
温未彻是将钥匙拧动、一脚踏进家门时彻底察觉到不对劲的。
凉风再一次从身后轻轻拂过。
但这一次,没等回头确认,他已经从门上的影子看出端倪。
他身后是狭窄楼道,窗户半开,月光和路灯光线齐齐从窗外投射而入。
原本只属于他一人的瘦长黑影上不知何时覆盖上一团……很难描述出是什么的物体。随着微风一阵阵拂来,那团黑影也一下一下地膨胀、收缩,仿佛是在……
呼吸。
那是一团活物。
和他一窗之隔,不仅位于门前的窗户外,还正对这栋楼U字型楼道的大门——它堵住了温未彻能往外跑的路。
意识到的那一瞬,温未彻一把抄起消防柜内的灭火器,闪身进门,轻轻“砰”地一声,关门上锁,透过猫眼朝外望去。
他左手已经伸进裤兜摸到手机,然而这一眼还是让他一时间顿在原地。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动物吗?温未彻回想起地铁上那女孩说的这句话。
难辨质感的黑灰色躯体上黏黏糊糊地裹了一层透明黏液,仿佛一块烘焙失败的布丁淋上一层糖浆。看不出头部在哪,因为那光滑浑圆的一团根本没有哪一处像是五官。
又或者,这团布丁上气孔一般,密密麻麻遍布全身、正一开一合翕动的小坑,就是它的眼珠或口器?
温未彻略感新奇地眨了下眼。
新闻媒体的描述倒是没错,确实“容易辨认”……可没人讲过,多只眼睛是这么个长法啊??
温未彻垂眼看向手机,连按几次锁屏键后,黑色屏幕上出乎意料地浮现出红色的电量告罄图案。
打不成紧急求助电话,温未彻摘下书包,先在客厅给手机充上电,扫视一圈阳台玻璃窗外坚固的防护栏,又三两步走回猫眼旁。
那团活物似乎意识到自己跟丢了猎物,在窗前无头苍蝇般窸窣蠕动,黏液在它和窗户之间被反复挤压碾磨出白色的泡沫。
突然,它紧紧贴住纱窗,身上数十个小坑快速翕动,仿佛犬类的鼻子。
黏液从纱窗的空隙溢进楼道,浑圆的躯体被纱网勒出细密的凹痕,仿佛下一秒就会像土豆进入切丝机一样被割碎。
然而,一个个小坑骤然从浅浅的坑底裂开一条肉.缝,缝里露出一颗颗火龙果籽般的黑点。那些黑点在灰白的缝内飞速转动,蓦地,一个个黑点径直停下,仿佛一颗颗眼球锁住目标。
数十道视线齐齐穿透猫眼,直接对上温未彻的眼睛。
温未彻微蹙起眉,一阵刺耳尖锐的叫声倏然从门外传来。
很难想象那是动物喉部能够发出的声音。声调越发癫狂高亢,就像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被放大数倍,让人心悸到生理性不适。
温未彻只觉刚经历过噩梦的后脑勺剧痛不止,仿佛有把尖利的锥子在使劲地往脑髓中凿。甚至就连十指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双膝一软,前额抵着门,微颤着左手捂住脑后,近乎难以自控地闭目忍耐,右手抖得几乎要将灭火器整个甩出去。
不过短短几秒,温未彻几乎整片后背都汗湿了。他粗喘着气睁开眼,苦中作乐地想,这哪里是“野兽袭击市民”,简直算得上生化攻击了。
恍惚间,他才注意到,这样平地惊雷的骚动下,四周邻里却仍然安静得出奇。
就好像,这刺耳叫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眼前骤然白光迸裂,哐当一声巨响,那团东西硬生生挤碎了窗户和墙体,玻璃碎块在空中飞溅,钢筋从断墙中弯折翘出。那团东西尖啸着向前蠕动,钢筋带着尖刺没入它柔软富有弹性的躯体,却没让它慢下脚步,而是转瞬就消失了——
它竟然把几根钢筋融进了体内。
……按这不讲道理的破坏力,普通住户家的钢制防盗门根本挡不住它。
温未彻有些讶异,几步退离大门,握着灭火器的手下意识收紧,随即几根手指又疼得他浑身一抖,就好像被许多根锋利钢丝紧勒一般。
他顾不上这点莫名其妙的疼,回身观察家里布置。
一层窗户外防护作用的铁栏杆这时候反而成了囚笼,好在卧室和阳台的护栏连通,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那团东西的移动速度似乎并不快,等它破门,将它引进卧室,而后通过护栏进入客厅,趁那东西破墙或掉头返回客厅的时间差,应该可以先它一步跑出家门。
猫眼上微弱的光很快被一片黑色堵住,那团东西已经近在门前。钢制门在绵绵不尽的挤压下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脆弱声响。
温未彻紧紧盯住摇晃的大门,蓄势待发,额角的汗流入眼睛也没让他眨一下眼。
千钧一发之际,茶几上倏地亮起一道光。
手机终于在这时充足电,自动开机了。
温未彻余光瞥到,刚伸手要拿,突然察觉上身半湿的短袖好像被什么东西拖曳,传来沉甸甸的坠感。
旋即,那短袖越勒越紧,直勒得人喘不过气。
温未彻脑中有一根弦跳了一下,视线稍稍向下一瞥。
他腰上俨然是一条……杯口粗的黑蛇。
蛇身盘绕在温未彻腰间,粗粝鳞片摩擦发出细碎而富有节奏的咔吱声。长尾拖曳在地,蛇头察觉到他的视线,骤然朝他张口,尖牙在昏暗的屋内晃过一抹白色的光。
手中灭火器还没来得及压下下压把,急促高频的嘶鸣一瞬冲进耳内,温未彻只觉十指再次灼热刺疼起来,脑中晕眩,眼前发黑。
下一秒,上百根染着血的半透明银丝遽然从温未彻指间穿刺射出。
银光斑驳闪耀间,“嘭”一下巨响,黑蛇被粗暴砸向天花板,蛇头整个埋入墙体之际,只听咔哒一声脆响,脊椎骨被银丝拦腰勒断。
大门外的尖锐叫声停顿一刹。
数十根银丝倏然穿透钢门,犹如黑夜中闪过天际的流星。银丝从各个角度环绕着那团活物,匝出一个个银色的圈。丝线猝然收紧,发出筝线被绷紧的铿锵声,如坚韧的钢丝紧紧绷住那团黏腻。
下一瞬,黑灰色碎块与透明黏液猝然迸溅,弹射在天花板、墙面、门上,又啪嗒掉落在地。
最后一声尖啸消弭在空气中,恍如凄厉的哭喊。
丝线还未散去,温未彻抬起缠绕银丝的左手,漫不经心地用手背蹭去脸上的一滴血。
而后,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忽然歪头看向地上瘫软挣扎的黑蛇,一双漆黑如潭的瞳孔空洞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