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入梦 还 ...
-
还是山羊胡先开口,他是这群散摊江湖人的话事人,每次和主顾做交易都是他出面。
这次幻妖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他们也动了心思。谋划了好些天,有一日听给本地富商唐氏送菜的说唐府怕是要和陈家退亲,摸爬滚打的江湖人敏锐地嗅出不对劲,决定在宴席当日去查探一二。
这个自称“阿四”的半大小子是自己找上门的,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们中有修过仙的人,话说的很客气,几番来往间和大家称兄道弟,看他十分机灵,又有几分灵力在,因而把他也算入了查探队伍。
山羊胡道:“阿四,此番你做得很好。”他捋捋胡子,“但这块结晶毕竟和幻妖有关,不若交由我们保管,以免其中还存有什么邪术伤到你。”
“你觉得呢?”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阿四身上。
阿四对他带回来的东西好像不在意,他笑了一下,将手中的黑石递给山羊胡,道:“那就多谢赵大哥了。”
他又抱拳,“若是日后诸位兄弟要去招提寺查探一二,便叫上我,小弟对幻妖好奇得很,也想瞧瞧它的真身。”
旁人笑起来,都觉得他少年心性,不知天高地厚,“这热闹可是凑不得。”
阿四离开三荆巷。
褚芩从树影后走出来,她在幻妖结晶上下了追踪咒,又故意使它被司斐抢走,看看他玩的什么把戏。原来他现在和这些人搭在一起。
剩下的日子只需要等他们行动,替她探个前路。
-------
五月十七,黄道吉日。
宜出门,宜动土。
山羊胡一行人收拾包袱,往招提寺去,每个人都穿轻便短打,外罩长衫,腰间一柄长剑,桃木牌隐隐露出来。
褚芩看着指尖隐隐发光的传信符,下楼退了房,一路疾行,终于在前往招提寺的必经路口停了下来。
他们上山的背影在林间若隐若现。
一个穿着素色麻袍的少年落在最后,他东张西望,事到临头好像畏缩起来,引得身边人阵阵发笑。
阿四昨日接到山羊胡的消息,便告了假,腾出几天的空闲来走这一遭。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冥冥之中这一趟能收获些什么,或许与他的记忆有关,或许与他那想不起来却日日如火烧身的执念有关。
褚芩跟着传信符发出的蓝光往前走,走了小半柱香,林中的树木茂密旺盛,已有遮天蔽日的景象,在其中行走连薄汗都未曾出。
招提寺乃前朝旧寺,延续上百年,鼎盛时连相隔千里的云州也有信众前来供奉,只是随着仙佛衰微,天下人更多转向经世之学,去考取一个功名,保一家衣食无忧,这比虚无缥缈的成仙之道要现实得多。
一棵巨大的银杏立在招提寺庙门前,风吹过簌簌作响,听起来总疑心有人说话,嘈杂私语。
庙里显出破败,没有修葺和供奉的佛像金身上结了蛛网,佛像神色灰暗,低头不语,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褚芩踏进寺门那一刻就按住怀中的刀柄,提起十二分精神关注周围,山羊胡那群人的声音离她不远不近,总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声音虚无缥缈得很。
山羊胡手里的晶石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连温度也变得灼手,他一把攥紧晶石,踏进寺中。
身后一切风声鸟声停止。
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些,进来的人仰头看佛像,这庙里供奉了十一尊佛,主像五尊,胁侍六尊,皆敛目低眉。
他们绕着大殿走了一圈,发现这寺庙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破败,佛像的金身并未脱落,依旧庄重无比,供奉的瓜果更是一应俱全。
山羊胡到底经验丰富,他闻到周遭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眉头一拧,暗道不好。
进庙以来的种种不对劲就放在眼前,他们却陷入其中而不自知,比平时反应不知道慢多少,从刚才起,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山羊胡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同伴,大殿即刻炸开了锅。
阿四才走到第三尊佛像跟前,他只看了那佛一眼,周遭的景象立刻就变了。
佛像的真容逐渐隐于雾霭之下,他鼻尖突然嗅到山上独有的潮湿气息,刚下过雨,绿森森一片,阿四注视着脚下突然出现的石梯。
一路向山顶蔓延,看不清多少阶,尽头会是他要的答案吗?
他踏上第一级,自愿步入幻妖给他织的这一场大梦。
古语云,“幻妖者,取前尘往事作饵,或一梦浮生,或一枕黄粱。”
褚芩转瞬之间就置身于一处乡野茅屋,正是傍晚时分。
她眨了眨眼睛。
褚芩此时着一身碧青衣袍,袍边用银线滚出云纹,她抬起手,衣袖处绣着竹叶。
她放下衣袖,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入的是这段旧梦。
褚芩摸向腰间,那里果不其然出现了一把刀,三尺二寸,刀鞘刻有缠枝莲。
这应该是离南碧山尚有两州之远的亓林镇,她第一次下山游历,到达此地时目睹一场诡异的新人拜堂。
新郎新娘皆战战兢兢面色青白,咬牙忍耐这场喜事,拜完堂后如木偶一般被众人簇拥着送入一顶小轿,抬到山上去,献祭给山神。
她先前不知道人间妖邪肆虐到了这个地步,一时拿不定主意。此时,一路缠着她的司斐凑了过来,“那什么山神不是要一对新人吗?你我正好是修仙之人,会些法术,不如假扮成...”
司斐还凑在她耳边私语,她受不了他说话时气息喷在脖颈上,不自觉往旁边挪了几步,司斐还在叽叽喳喳,越说越觉得他此计甚妙。
褚芩沉思一会儿,说:“可。”
司斐来了劲,清了清嗓子,好像还不好意思占她便宜但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似的,劝道:“咱们也不是真的要拜堂成亲,不用那样复杂,盖头什么的你戴一会摘掉就行,省的挡到眼睛。”
褚芩道:“我本来就不用戴盖头。”
司斐以为她不懂人间嫁娶礼仪,“你......”然后看到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不会?”司斐大惊失色。
褚芩将斗笠一下扣在他头上,“谁说扮新人我就得是新娘子?”
“司公子长得这般貌美,不做新娘子可惜了。”她说完就略过司斐向前去了。
然后就是两人荒唐地拜了堂,司斐途中掀开盖头瞪了她好一会儿,又因为轿外狂风大作妖怪现身不得不蒙上盖头继续伪装。
妖怪现身后被两人联手击败,一路追到洞穴,又被妖怪设计阻拦,其中种种不提。
褚芩被幻妖拉入的幻境就正是这段,她下山游历初到亓林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从窗户看去,此时乌云正浓,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褚芩走出小屋,循着小路往镇子中心走,很快就抵达一处大宅。
里面聚了很多人,都是亓林镇的人,他们静悄悄的,只有礼官唱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每个人都在忍耐,新娘在盖头底下忍出啜泣,高堂父母在上方座椅忍住不要跳下来夺门而逃,新郎僵硬地不知道怎么转身。
老旧的大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人们一惊,都侧头去看。
褚芩动作灵巧地从院子里踏进来,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掸了掸衣袖上的水,刚才下起了小雨。
她朗声道:“外乡过客,请求借宿一晚。”如此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