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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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楚活了两次，见宣明帝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这个被她称为父皇的人，此刻正在一众人的拥簇下朝这个方向走来。所有人都对他抱有着尊敬，或是因为天子的威压，或是因为要在他面前做态。
亦楚站在虞奚元身后，在黑压压的一群人里，悄悄探出一个头。
——他还是原来的模样。
亦楚这样想。
这个面带笑容的乾元，在十二年后，成了杀死自己和奚元姐姐的凶手。
一想到这儿，亦楚身子不自禁地微微发颤。
“你怎么了？”虞奚元察觉到她不对劲，以为是风吹的，转身问道：“可是冷了？”
说着，看她红润的脸上泛着白，二话没说便将身上的外袍脱了给她套上。
她动作太过利索，还没等亦楚反应过来她的一系列动作，从那件外袍上已经传来了一阵暖意。
宣明帝也由此注意到了这儿，他什么话也没讲，只是朝这瞥了眼。在看虞奚元的同时，也看到她身后的亦楚。
跟在他身后的掌公公服侍皇上多年，皇上一个眼神他便明白得清清楚楚。
他附在宣明帝身边，轻声道：“皇上，那是沐安宫的九公主。”
宣明帝这下想起来了。
他凝眸又朝着亦楚看了许久，不禁感慨时间飞快。他当年下令住进沐安宫的小公主，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惠贵妃大着胆子看了须臾，终于看出宣明帝的目光所及，她挪动步子到亦楚身边：“楚楚，那是你父皇，快去问安。”
亦楚抬起头，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终归还是要做做样子的。她点点头，在宣明帝面前行礼，随后看着他，抖着身子磕磕绊绊道：“父……父皇……”
像是在害怕，又像在确认。
宣明帝看到亦楚慌张的模样，微微皱起的眉显示出了他心中不悦。
自己的孩子对身为父亲的他产生恐惧和疏离，这传出去又要被世人诟病，说皇家无情。
亦楚却只想早点结束这场宫宴。
她来参加宫宴也不过是阻止墨元瑞做出伤害虞奚元的事，现在墨元禾自己摔了一跤，墨元瑞可不要心疼死这个妹妹，哪里还有心情在这刁难虞奚元？
许是刚病好就乱跑乱吹风的缘故，亦楚重生后变得异常健康的身体最终原形毕露，经受不住在这霜寒天下的久站。
亦楚打了个喷嚏。
她拿着宫人递的帕子擦了擦手，抬眸朝着暗沉沉的天远望。
目及之处没有云，尽是被蒙上一层灰的色彩。
这样的天，没有太阳。
前世她快十六岁那年的除夕，大启就是这样的天。
白日和夜晚都盖满了云，大雨倾覆近一月未停，快入春时，京中正在修建的楼台倒塌，脏水和着腐朽的木头，终于发展成了疫病。
京都内四处逃逸着恐慌，不知何时这恐慌传进了宫内，亦楚记得，那几日的天总是发着暗沉沉的黑。
她的尽数动作落在虞奚元眼睛里，成了一抹捉摸不到的未知之物，在她心头隐隐地刺痛。
虞奚元抓紧自己衣襟，凛冽的风裹挟着飘絮般的雪，在她心底留下异样的感觉。
像是错觉。
她好像……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开始，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但她是第一次进宫，她也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公主，她常年在沐安宫里。
她们两个人，绝不可能有过交集。
若是一定要说……
虞奚元心道，想来也只是因为她的身子差。
或许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因为身子而被嘲笑的自己，所以现在，才会对这个小公主投去更多的关注。
她父亲是大启的将军，那些人再怎么讥讽她，最后都有父亲和母亲出来帮她。
可亦楚不一样。
她从瑾嫔那儿都打听到了。
宣明帝不宠爱这个公主，沐安宫里只有一位嬷嬷和婢女陪她。
这样的小人，要怎么抵抗那些外界对她的嘲笑呢？
她心底又一次淌过无法形容的感觉。
一下，一下。
她看着那个在寒风中裹紧了外套的可怜人，那一刻的钝痛，她感受得无比清晰。
目色中缓缓流出了痛意，可在那个人转身，她看到她眼中的笑意……
那双眼眸，从她第一次见自己时，虞奚元就察觉到了。
是带着无限的思念和喜爱，仿佛封藏在深雪下的一株萌芽小草，终于见到了期待已久的阳光，然后破土而出，想要尽情与阳光相拥。
在那样的地方待久了，终日与孤独相伴，总会产生害怕与落寞。
那么……
她在微寒的风中无声回应那个小人，用同样温柔的笑应和着。
仿佛在说——
[殿下，深宫太冷，臣来当您在那的阳光。]
*
整一场宫宴，在宣明帝来了以后就变了氛围。虞奚元被宣明帝拉着说话，一群人光围着皇上和虞奚元二人，也没了赏梅的心思。
亦楚觉得没趣，经历了一世的她早已对这种讨人欢心的事不感兴趣，她坐在一边，朝那簌簌下落的雪地望。
“你不过去吗？”五皇子写完最后一个“梅”字，终于抬眸看了眼这个常在深宫的妹妹。
亦楚闻声摇头。
在上一世，宣明帝的众多孩子中，四皇子墨元瑞和八公主墨元禾都待她不好，剩下几位皇子公主也对她不闻不问。只有这位五皇子，虽然性子冷淡，但时不时会叫人给她送些东西。
亦楚对这位皇兄的印象还算可以。
而且没记错的话，他好像也会常给虞奚元送东西。
想到这里，亦楚有些难受了。
“八妹妹被父皇和惠贵妃惯坏，你往后离她远些。”
亦楚顿了顿，看向他，“五皇兄素来不喜背后议论旁人，怎么这回要楚楚远离八妹妹？”
墨子熙摊好了新的宣纸，轻轻落笔，不发一言。
“……”亦楚在他边上坐下，“奚元姐姐在那儿没空陪我玩，楚楚只能跟五哥哥讲话了。”
墨子熙：“你叫虞小姐奚元姐姐，她入宫才两天，你们关系很好？”
亦楚答道：“是。”
但才不是两天，她早在上一辈子，就认识了虞奚元十二年。
墨子熙静默片刻，抬眸朝亦楚的方向投去幽幽目光，道：“你这么相信她？”
亦楚果断道：“是，楚楚信她。”
或许是这话的语气太过坚定，墨子熙身形微微一愣，下笔慢了一秒，落墨滴在宣纸上，渐渐渲染开去，糊了这个字的一角。
他干脆将笔放在笔搁上，看着她问：“将来吃亏了怎么办？”
亦楚轻轻“诶”了一声。
他怎么神情看起来这么认真？
果真对奚元姐姐也有好感吗……
亦楚抿了抿唇，抬声道：“五哥哥放心吧，楚楚都明白。”
她在虞奚元那里绝对不会吃亏。
墨子熙见她这么坚定，忽得又沉默下来，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亦楚这才注意到他的视线，从停笔那一刻开始就朝着自己身后的方向看。
亦楚转过身，才看到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奚……奚元姐姐。”她惊觉出声。
她不知道虞奚元在这站了多久，也不清楚她方才听到了多少。
她若是全听到了……
亦楚不敢去看虞奚元，生怕自己的心思全被她看穿了。
“虞小姐过来此处有何事？”墨子熙问：“可是来找楚楚？”
虞奚元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亦楚，说道：“找五殿下。”
墨子熙意外：“找我？”
他倒是好奇，是什么事情需要皇上面前的红人亲自来告知的。
虞奚元道：“惠贵妃聊到八皇子近来书法有长进，皇上便由八皇子想到您，说近来藏书阁新进了一批书籍，知道您爱看书，叫臣来告知一声，近来有空可去挑些喜欢的。”
墨子熙恍然，“知道了。”
只是这种小事，向来是下人来告知的。
他将视线落到亦楚身上，又看到了虞奚元面对那人时关心的眸光。
同墨子熙转告完，虞奚元叫了声“公主”，让亦楚整个人都抖了抖。
“公主这么怕冷，怎么还在这待着？”虞奚元像是看出了她在心虚，故意这么说的，“臣带公主去那边有暖炭的地方吧。”
亦楚：“好……”
她心里还是没底。
说她相信虞奚元的那些话……要是，要是被她听到了……
“虞小姐。”墨子熙突然叫住要走的两个人，问道：“这个转告，是虞小姐自己提出来的吗？”
虞奚元不答，只是朝他那个方向看了眼。
是啊……
她看这个小人一个人在这待着，像是很孤单的模样，所以在宣明帝要叫人来通知五皇子的时候，她便主动提了出来。
正好，她也不想被那些人再围着了。
亦楚没见到虞奚元点头，只听她说了句“走吧”。
刚踏出一步，紧接着她又听到虞奚元随口一问，“才站了这么片刻，殿下怎么冷得连耳朵都红了？”
这声音在嘈杂的芳春园中显得轻飘飘的，轻得快要消失不见。
可亦楚还是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就好像这话是专门说出来，只允许叫她一个人听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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