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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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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楚想问清楚些,但故青并不近人,说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没给她问的机会。
西朔使节的动作很快,当夜便找到了故灵兮。亦楚从困意中醒来时,虞奚元已经不在身边。
她心中漏了一拍,穿好衣裳后出门,便看到了院子里的一行人。
虞奚元抱臂站在门口,注意到出来的亦楚,对使节道:“阁下带这么多人来,这是求神医的姿态?”
对方还是带着白日里的面具,看不见后面是怎样的神情,他笑了声,道:“神医并未拒绝医治,倒是二位姑娘,分明与神医关系匪浅的模样,怎么白日里还要骗在下?”
亦楚看了眼周围,只有故灵兮和故青在,管童并未出来,应当是还在睡着。
顿了顿,想起这些年来西朔对大启做的那些事,虞奚元冷冷道:“西朔之人,不可信任。”
对面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低低笑起来,“原来姑娘是这么看在下的。”
他敛了笑,平淡道:“可在下却并不是这么看姑娘。”
亦楚:“……”
“你们如何看对方我倒是丝毫不感兴趣。”故灵兮上前两步走到中间,在使节面前一段距离停下,看了眼他带来的人,嗤笑一声道:“使节要看病?只要不坏了规矩便行。带这么多人来,怎么?是觉得我不会医西朔人?”
她淡淡道:“来者皆是病患,不坏规矩我便一视同仁。若是坏了规矩……你就算再带更多的人来也还是吃闭门羹。”
使节静默了良久,才对身后的随从挥手示意退下,“那……在下深夜造访,冲撞了姑娘……”
“不必多言。”故灵兮转身,在踏进屋子前一刻顿住脚步,毫无感情地说道,“等我带上东西就走,让你的人退下,别扰了我家中人。”
闻言,那些随从很自觉地悄无声息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就好像他们根本没出现过。
虞奚元还站在原地,亦楚看了眼那使节幽暗的眼神,上前替虞奚元盖上披风。
夜里凉了,使节看着两人这一举动,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亦楚皱眉,朝他看过去。
“不知在下哪里招惹到二位姑娘,竟惹得你们这般厌恶?”使节说话总是漫不经心地,这样的语气落在耳畔,心中的气愤便更甚几分。
虞奚元睨向那使节,牵住亦楚的手就要往回走。
“是因为你们也需要神医?”
两人顿足。
使节继续道:“姑娘出来前,神医已经同在下说过,目前尚有一位病人需医治,并不能在此浪费过多时间。”
“那位需医治的病人,是与二位姑娘有关吧?”
“是谁?”
无人回答,他便开始自己猜测:“是故友?是家中哥哥?亦或是父亲?”
虞奚元道:“你话太多。”
使节摆手,笑道:“没办法啊,我就是个爱唠叨的人,凡事见了都要多问几句,就更不用说是令我感兴趣的事了。”
亦楚蹙眉,朝使节瞪了眼。
对方立马收回手,抱臂同样看向亦楚:“姑娘身边的这位乾元,看着身子骨瘦弱,眼神倒是同姑娘一样凌厉呢……”
闻言,两人具是一怔。
乾元与坤泽虽能从外表上大概判断出来,但任谁见了亦楚和虞奚元,都会将她们性别错认。
这个人,却是一眼就看准了。
这也跟让亦楚和虞奚元确信,这个人不单单只是西朔的使节那么简单。
只是……无论白日还是现在,除了他那张嘴总是说些让人不爱听的话外,并不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敌意。
此刻或许不是敌,但也绝非友。
“啊……我知道了。”他眼眸里含了淡淡的笑意,朝二人看过来:“二位是爱侣。”
亦楚:“……”
虞奚元:“……”
两人相互对视了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他表现地这么“高调”,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自己。而越是这样的人,就越说明他对自己此行的目的有很大把握。
不等她们再说些什么,故灵兮已经收拾好东西出来,见二人还站在此处,对使节道:“走吧。”
使节点点头,最后看着虞奚元道:“身为坤泽,却拥有比乾元还能令人胆寒的能力……这位姑娘,我对你很有兴趣。”
“不知是哪里来的错觉,在下自白日里一见,便知晓我们日后定会再见。”
他低笑道:“但不是现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要是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故灵兮跟在他身边,转头看向院子里两人,只在昏暗的月光下看到虞奚元脸上无法忽视的冷意。
亦楚抓紧心口的衣襟。
不知怎的,她好像冥冥中知晓那人口中的意思。
别的地方,不是皇宫,不是寻常百姓家。
是那个黄沙漫天,一眼望去可见第一缕破晓天光的荒芜纷乱之地。
*
故灵兮行医有自己的原则,既是先同意了医治虞将军,便不会耽搁太久。那日她跟着使节离开后,替他开了张药方,第二日正午时分便由人护送着回来了。
虞将军的病已经拖了不少日子,虽收到来信说他病情尚且稳住,但虞奚元担心父亲的心却从未真正放下过。
多日过去,青塘镇这次的危机基本算是过去,终于到了故灵兮遵守承诺,前去医治虞将军的日子。
那日一早,虞奚元和亦楚便等在了屋外,却迟迟不见故灵兮出来。
管童追着小猫跑过来,似乎是知晓亦楚要走,小猫在她脚边蹭了几下就要朝身上扑。
管童立马将它制住,训斥道:“你的爪子都是湿的,别把姐姐衣裳弄脏啦!”
小猫听不懂,喵喵叫了几声,声音凄婉。只是短短的几日,它就对亦楚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它身上有灵性,知晓亲近那位在自己最孤独无助时伸出援手之人。
而人又何尝不是?
陷入困境以后,方知现在的点点滴滴来之不易,才会对每一份温柔倍加珍惜。
亦楚看到她,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就如虞奚元所说,自己是只可怜无助的小猫,而这只小猫遇见了自己的恩人后便愈加依赖她。
直到恩人离开的那一刻,小猫心里不舍极了。
只是亦楚没这小猫这么大胆。
那时候的她,知晓虞奚元是大启将军。
她一人的挽留之心,怎能与国之要事相比?
思及此,在上一世的这么多年里,也就极少在虞奚元面前变现自己的不舍之意。
心中藏着的那些话,从来不敢尽数言语出来,直到最后自己在诏狱中被人刺杀,她都未能将那份感激对虞奚元说出。
所以这回,她要学这只小猫,再也不要将那些话都藏在心里了。
若是不说,对方怎会知晓?
马车夫是她们前几日就找好的,在约定的时间到了此处,已经等了许久,见她们迟迟没动身的打算,催促道:“还不走吗?”
亦楚道:“再……再等等吧。”
她朝屋子看过去,管童指着自己道:“姐姐比管童起得还早呀,怎么还没好呢?”
话音刚落,屋子的门就从内被打开。
可对方并未带上看病的工具。
走到她们面前,故灵兮将一个布包缠着的东西递给虞奚元。
见到那东西,亦楚蓦地一怔。
故灵兮道:“几年前我与阿娘流离于各处,路上遇难,被一僧人所救。醒来后却被他告知,我们的相遇并非偶然。”
虞奚元掀开布条,里面包着的,果真是那把故灵兮用不到的剑。
漠雪,这一世还是到了虞奚元手上。
虞奚元看着那剑出神,抬头看向故灵兮,对方继续道:“那僧人告知……这把剑在冬日淬炼而成,剑身锋利,不留残血。”
“它叫漠雪,行道之人最讲求‘缘’,僧人将它给我,说我与他相遇是冥冥中的命数。”
“我是个行医者,素来不信缘。”故灵兮看着那剑道:“据说这剑沾过无数人的血。你知道的,我最抗拒沾血的东西。即便是我行医时手上沾了血,也会难以忍受。”
她道:“我一直在等人能握起这把剑。”
虞奚元愣了愣,“所以你就……”
“那日的问题,你以为我是随便问的?”故灵兮自嘲般笑了声,看向她淡淡道:“你以为你是谁呢?”
虞奚元一噎。
“……将军。”故灵兮喃喃了几遍,对虞奚元道:“虞将军心里有国,有百姓,但心里装得太大,就会忘记更亲的事物。”
虞奚元疑道:“……什么?”
故灵兮摇摇头,眼里的光黯下来,“没什么。”
两人言语间,周围很快喧闹起来。
有马蹄的声响朝这来。
须臾,那位使节便再次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虞奚元神色不好,皱起了眉。
使节:“看来是在下打扰了。”
故灵兮也不知他的来意,说道:“药方子我已写好,是还有何事?”
“看来我果真来得不是时候呢……”使节轻笑两声,转身指向身后,“只是大启皇帝派了宫中人来接在下,恰巧知道这二位……”
他顿了顿,行礼道:“先前是在下眼拙,未看出二位身份。这便见过九公主殿下,还有虞小姐。”
话音刚落,亦楚愣愣就喊了句:“四哥哥……”
虞奚元看到来人,同样很意外。
墨元瑞如今是大启太子,这回接应使节,宣明帝竟让太子前来?
一切都很明白了。
墨元瑞来接应使节,同时将虞奚元和亦楚接回去。
她们是真的要离开青塘镇了。
临走之时,管童拉着亦楚的衣袖,“九……九公主殿下……”
亦楚道:“怎么这样叫我?”
管童抱着小猫,一抬头眼眶都是红的,“是……是阿娘说我要对你尊敬些。啊,不说那些,九公主殿下,往后还会回来吗?会回来看管童,还有漠雪吗?”
亦楚愣了愣,“漠雪?”
管童举起手里的小猫,“是呀,我刚刚给它取的名字。我刚捡到它时,它全身脏污,可洗干净后就像雪一样白。”
“它的毛也和那把剑一样,好像不会沾灰尘……”
亦楚点点头,笑道:“那就叫它漠雪好了。”
“还有,管童可以继续叫我亦楚姐姐。叫九公主殿下总有些变扭。”
如果连皇宫外的孩子都这么叫她,她会觉得自己没有了一点自由。
她希望别人喜欢她是因为“亦楚”这个人,而非“九公主殿下”这个身份。
“等姐姐以后有空了,就出来看管童和漠雪。和奚元姐姐一起来好不好?”
管童抽泣了几声,不信似的看着她:“真的吗……可阿娘说,皇宫是做很大很大的笼子,进去以后出不来……”
“我不是出来了吗?”亦楚擦掉她的眼泪,笑道:“你看,我能出来一次,就能出啦第二次,到时候再来青塘镇看管童。”
管童像是被她说服了,点头,却还是止不住抽泣。
临走之时,故灵兮最后跟虞奚元说了句话:“只希望你往后,能如你当日所说那样,不要让大启的百姓失望。”
虞奚元握紧手上那把剑,给出坚定的回答:“不会。”
她那日所说的,会用将来一生去完成。
只要那个人在身边,她就不会放弃。
“我非君子,亦是不孝。同父亲那样将家国置于心中而弃余下……或许此生难以企及。”
“若成将士,为国为家而战,心中装黎明百姓,装万家灯火,装烟雨春柳、寒雪飞沙……一切安好之物皆为所求。”
“但唯有一隅,独独留给心中珍视那人。”
“征战为国、为百姓,却也皆是为她。”
“此为……成将私心,亦是懦弱所在。”
转过头,恰有向好的春风送行,扬起并肩二人青丝,交缠凌乱。
这里的春景,不知比皇宫好看了多少倍。